【聯合報╱新井一二三】 2013.07.16
跟日本大學生一起看侯孝賢導演的老作品《冬冬的假期》（一九八四），大家異口同聲地說「好像在哪兒看過似的」。於是第二周給他們放宮崎駿拍的動畫片經典《龍貓》（一九八八），同學們都驚訝地叫喊：「果然兩部影片這麼相似！」
侯導作品的主人翁是冬冬、婷婷兩兄妹，到宮崎作品裡則是兩姐妹了；他們都由於母親生病住院，非得去鄉下過一段日子；住的是日本昭和初期曾流行的和洋折衷建築，在那原始樸素的環境裡，小朋友們遇到一連串的怪現象。
其中，在《冬冬》裡楊麗音飾演的寒子之角色，年輕學生們乍一看不大理解；當宮崎動畫的標題角色，跟寒子一樣打著雨傘登場的時候，他們忽然想通說：「啊，苗栗銅鑼田園裡的瘋女，原來和善良的妖怪龍貓一樣，保護著一時脫離了母親懷抱的孩子們呢！」我叫他們注意：《冬冬》比《龍貓》早四年完成，很有可能是宮崎駿看過《冬冬》受啟發，才想出《龍貓》來的。
影迷都知道，影片和影片之間，經常發生這樣的對話，或說致敬。於是在王小棣導演一九九八年的動畫作品《魔法阿嬤》裡，由於父親在外國受傷住院，被送到阿嬤家去的小朋友豆豆，剛到基隆山上老房子的時候，看見的「會說話的蘑菇」，樣子頗像在《龍貓》的開頭，兩姐妹看見的煤炭球，也根本不足為怪了。反正，豆豆的夢裡也出現仿佛日本《美少女戰士》以及美國《阿拉丁》的角色，該說是王導對動畫界前輩的公開致敬。
拿兩部台灣片跟《龍貓》比較起來，明顯不同的是，《龍貓》的故事設定於已過去的年代（一九五○年代），要帶領觀眾穿越到令人懷念的農業社會去。《冬冬》和《阿嬤》的結構則不同，並不發生時間上的穿越，卻通過空間上的稍微移動，平時住在現代化台北的小朋友們，就被扔進陌生的環境裡去，逐漸發現母系祖先的台灣文化根基。表面上看來，《冬冬的假期》顯得平淡，然而再仔細看就會發現，其實整部作品都設於農歷鬼月，兄妹的母親病危、寒子流產等重要事件，更全在中元普渡那天，以鞭炮爆發的聲音為背景發生的。《冬冬》讓觀眾模糊地感到的不安，到《魔法阿嬤》裡，以具體的餓鬼形像出現，讓日本大學生都看得很清楚。
說到台灣電影裡的相互致敬，就不能不提楊德昌導演的遺作《一一》（二○○○）。主人翁洋洋的姐姐名字跟冬冬的妹妹一樣叫婷婷，也跟侯導《童年往事》裡的阿哈姊姊一樣老穿著中學的制服，而且那是後者公開嚮往不已的小綠綠呢。《一一》裡的婷婷，都跟李安《飲食男女》中的家寧一樣和朋友的男朋友約會，而家寧的男朋友喜歡拍攝的樣子跟小藝術家洋洋同出一轍，何況他拍照的對象是病倒後長期住院的婆婆。洋洋的婆婆就在影片開頭中風昏迷，最後跟阿哈的祖母一樣，家裡沒人看護的情況下斷氣，給子孫們斷絕回大陸老家的途徑，而那兩個老太太竟都由唐如韞飾演。
成功的藝術作品超越國境。日本學生們靠字母看《冬冬》、《阿嬤》、《一一》，都說跟《龍貓》一樣喜歡，向各位導演致敬。[1]
案：筆者對於這位勇於批判日本右翼的日本記者其實觀感還不錯，但這篇文章真的是犯了不明電影源流，隨意牽合文本的毛病，因為這類題材的基礎，並非只是在台日之間，其本源可以追溯到《愛麗絲夢遊仙境》，甚至上承到《十日談》的某些題材.........。(補充中，待續)
--------------------------
[1]原刊載於《聯合報》2013年7月16日A6版《名人堂》論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