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棄的故事》

作者:駱以軍(1967-)

出版社:INK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司

出版時間:2013年1月

頁數:232(含版權頁與藏書票)

〈小女兒〉駱以軍

  〈棄的故事〉是我二十多歲時自費出版的詩集。那時還說過這樣的傻話:「小說是我的大兒子,詩是我的小女兒。」意即小說,於當時的我而言,是要著盔備甲,持盾舉戟,傾全部未來時光之想像,以戰爭型態衝向讓我畏懼的、噩夢魔境的、自己將要變貌、裂解、肝腦塗地的志業。詩只是我羞於見人,童話小行星上的那株玫瑰。如今二十多年過去,我應寫了四、五個長篇和好幾本因週刊專欄而仍作為小說素描練習的短故事群。很長一段時間我不再寫詩,也不會寫詩(即我祕密的,曾有一本年輕之夢自費出版的薄薄詩集)。

  那本綠皮薄薄的長形詩集,當時是我大學時詩選課堂上的作業(大二是羅智成,大三是翁文嫻),還有一群哥兒們弄的一份地下影印「同仁文學刊物」〈世紀末〉上發表過幾首,稚拙但透明。當時是師丈劉高興先生(翁文嫻老師的丈夫)──他已是重要的留法回國畫家,卻有一種像噴著光霧的獨角獸,一種朝向未來想像的創作者的夢想和對年輕人的熱愛──不收一毛錢,贈畫給我當封面,並親自幫我設計整本詩集的所有美術內容。我覺得他和阿翁老師,在做這件事的時候,完全沒將我當「未來的一位可能的好小說家」,而就是,那個當下,他們珍愛喜歡的,一個年輕詩人。

  另外,當時那本詩集的「自費」,其實是我父親從他退休金裡拿出五萬元,幫我印了五百本。他一生清介慷慨,晚年手頭甚窘,我卻記得他非常開心地將這本怪詩集,拿到同鄉會分送給那些可能完全不讀現代詩的,那些鄉音(南京)極重的異鄉老人們。我想那綠皮薄詩集,應該是和一些同鄉會訊一起被扔在某些老人堆滿藥瓶、傳記文學、剪報或他們的書信紙堆的床頭櫃吧?

  後來父親過世了。他過世時我其實已三十七歲,已神魂定位是兩個小孩的父親了,但常仍因他的崩倒殞滅而有孤兒之慨。相比於在時光河流中讓我百感交集的艱辛,難以言說的像殞石擊打在月球表面的許多凹坑,對未來的惘惘的威脅,我常懷念他可以把自己更艱苦十倍於我的一生,過得慷慨、仁慈、熱愛生命和朋友。

  有意思的是,今年,大約是春天之後吧,我發現我又開始「寫詩」了。當然還是一些或許讓嚴肅以詩為探索宇宙奧義,一生傾注心神智識為職志的詩人朋友,皺眉苦笑的拙稚創作。似乎,隔了二十多年,這個「小女兒」,像嬝嬝的蠟燭白色光燄,幽靈般地又在我的小說征途,盔甲破裂,刀刃蜷屈,小腿肚佈滿膿瘡和水蛭,眼眶不能自己流出眼屎和淚糊……我的「小女兒」在我敲打鍵盤,一顆字一顆字出現在電腦的藍光屏幕上(我從最初至今,所有的小說,不論長短,全部是手寫於紙張上)。

  我不知道,二十多歲那個眼神還如此清澈、羞怯,但對某些神聖價值燃燒著瘋狂火燄的那個「小說朝聖學徒」,偷孵養在他窄仄貧乏的山裡宿舍的,那個「小女兒」;和如今四十六歲,靈魂裡插滿鐵屑和碎玻璃,瞳珠渾濁,頸腮處或不覺已佈滿鱗片的這個疲憊但或更寬容些,朝暮年餘生蹣跚前行,無有奇想的這個大叔的「小女兒」,她們之間有何差別?仍是那只時光培養皿中浸泡著,屈膝縮頭長髮如藻漫開,白皙如百合花莖的少女神嗎?仍是我最裡頭的房間,最隱祕的抽屜,絕不讓即使星空纏度紊亂,所有顛倒妄想、夢裡尋夢、所有崩塌與溶解皆無法侵入的那個「孩童女王」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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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駱以軍:《棄的故事》(台北:INK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司,2013年1月),頁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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