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波登(Mark Bowden,1951-)1999年3月出版的報導紀實文學《Black Hawk Down:A Story of Modern War》,最早在費城詢問報(The Philadelphia Inquirer)連載,主要是紀錄1993年10月3日「摩加迪休」之戰(原作者用「黑海之戰」)的始末,該書在2006年6月由時英出版社發行台灣中文版,譯筆通暢,雖說仍有一些專有名詞的小失誤,但仍是一部用心的譯作。由於時英出版社將原文的英文原名全部刊落,在覆核原文時有些麻煩,下引文的英文姓名皆為筆者所補加。)
摩加迪休衝突對於美國人的影響其實並沒有如坊間想像中那麼驚人,Mark Bowden不無嘲諷的指出「在歷經一個星期左右的狂熱以後,其它地方發生的大事,很快的又招引了世界各地的新聞從業人員。」[1]白宮對於此事更是像患了失憶症,在參議院調查委員會為期兩天的國會聽證會做出了譴責報告,將國防部長亞斯平(Les Aspin,1938-1995)攆下台之後也就沒有什麼後續發展。更令人驚訝的是「邪靈蛇作戰:艾琳行動」(Operation Gothic Serpent: Irene)竟然沒有留下大量的戰鬥資料和檢討計劃。波登作者在1996年著手寫作的時候,興致勃勃的想要調閱業已解密的檔案,才赫然發現軍方根本沒有做成定案的報告或記載,也沒有人開始蒐集未曾處理過的資料,加上由於參與作戰的許多單位,都是秘密運作,資料的取得相對不易,原作者就在這個巧合下,當了一次歷史的傳道人,其資料的整理非常困難,因為他想會見的許多當事人,都在不得會見新聞界的單位服務,波登只得另起爐灶,從1996年的秋天第一批12人次的訪談做起,經由這些當事人的現身說法與慷慨的提供聯絡方式,作者方得以和許多退役且亟於為袍澤說話的作戰人員說話。1997年夏天,費城詢問報將馬克‧波登與彼得‧托比亞送到摩加迪休,在七天的停留期中,作者走遍了本次戰鬥曾經發生街道,也訪問了當年曾與美軍打過仗的人員,這些觀點可說是西方媒體在該事件後唯一的紀錄,從此之後,[2]世界的眼光從這塊充滿宗派紛爭的憎恨之土遠離,索馬利亞成為奇幻文學裡「被遺忘的國度」,十六年後,該地區的混亂有增無減,海盜與組織犯罪盛行,直到此時,世界各國的眼角才又瞥到了這個紅海之濱的國家,各國對於介入該地的疑慮和卻步,其實毋須苛責,因為它們的命運,或許早在黑鷹墜落的那一刻,就已經被索國人民封閉了。馬克‧波登在寫完作戰紀錄之後的《尾聲》,語重心長但也不無激憤的表示,這是一場沒有勝利者的衝突[3]。其文云:
這當然是一場皮拉司(Pyrrhus,319-272 B.C,是古希臘國王,本文指以重大犧牲而獲致的勝利)式的勝利。任務原本應該要花上一個小時,相反地,絕大部分的突襲部隊卻在一個充滿敵意的城市中無依無靠地度過了漫漫長夜,不但被包圍而且還為了自己的生命而奮戰,他們的兩架高科技MH-60黑鷹直昇機墜落該城市,另外兩架飛機還在飛回基地時迫降,當部隊在隔天早上被一支大型多國救援車隊撤離時,已經有十八名美國人陣亡和幾十名人員重傷,黑鷹駕駛員杜蘭(Mike Durant,1961-)被憤怒的索馬利亞暴民帶走並遭劫持,作了十一天的俘虜,傷亡的新聞與欣喜的索馬利亞人凌虐美國人屍體的畫面,激起了國內的強烈反感和震怒以及白宮的難堪,國會出現猛烈的反對聲浪,致使抵制艾迪德(Maxamed Faarax Aidid,1934-1996)的任務立即遭到取消。葛立森少將(Major General William Garrison)的手下人員可能算是贏得了本次戰鬥,不過,如他所預測的,他們輸了這場戰爭。

(摩加迪休之戰之所以廣為人知,得歸功於2002年的電影《Black Hawk Down》,該片由哥倫比亞廣播公司製作,2002年1月18日首映,由王牌製作人傑瑞‧布瑞克海默(Jerry Bruckheimer,1945-)與導演雷利‧史考特(Ridley Scott,1937-)聯手打造,原作者也親自下海操刀編劇(令一位編劇是Ken Nolan),製作費為9200萬美金,全美票房1億7千2百萬美金,該片的評論早已汗牛充棟,筆者不再贅述。)
對索馬利亞人而言,這場勝利甚至是更為空洞,就算五年後當地究竟有多少人能瞭解這一點,實在並不清楚。戰鬥的本身是一場實力懸殊的較量,索馬利亞人死亡人數也是一場大災難,保守地估計是,在多達一千的傷亡人數中死了五百人,艾迪德可以並的確也曾經這麼的宣稱,他的宗派業遭當今世界最強大的軍事機器輾壓過,哈伯.吉德宗派成功地抗拒了聯合國強迫他分權的行動,這個宗派現在將要把 十月三日 當成國定假日來慶祝,如果此種事情真的可能,就只能在一個沒有國家的狀態下出現。戰鬥結果之後幾個月,美國撤出了他的部隊,使聯合國要花當地建立一個穩定聯合政府的努力付諸東流,艾迪德死於一九九六年,也不曾統一索馬利亞,也成為聯合國努力解決的宗派鬥爭中的犧牲品,如今,他的宗派依然在摩加迪休和對手艱難地進行鬥爭,並身陷於相同的血腥和無政府的對峙之中。一九九七年仲夏時分,我曾和業遭摧毀的這個城市的宗派領導人談過話,他們好像認為全世界依然還焦急地注視著他們的進展,當時攝影人員彼得.托比亞和我在當地停留的大半時間中,是沙哈費飯店中僅有的房客,我們二人是第一批,也是唯一回到摩加迪休,試圖要將當時所發生的事情正確拼湊起來的美國人,我曾告訴過對我們這次採訪計畫保持敵意的哈伯.吉德宗派領導人說,本次訪問可能是他們單方面陳述的唯一機會,因為不會再有專欄作家與學者們會在邊界上排隊等著進行採訪,絕大部分的世界已經將索馬利亞拋諸腦後了!國際親善的大船已然開走了!我們不再關心索馬利亞宗派政治的血腥和輪替了!沒有自然資源、戰略利益或甚至對世界商品缺乏有利可圖的潛在市場,索馬利亞不可能很快再獲得和平以及聯合國組織提供的重建機會!對也好、錯也好,他們是第三世界的忘恩負義和難以駕馭的不變符號,徒勞地試圖以國際力量解決當地的宿仇,他們已經有效地在地圖上將自己一筆勾消了!

(《Black Hawk Down》可說是快節奏巷戰的拍攝範本,該片有美軍的大力奧援,一切裝備通通到位,除了某些人物和細節是虛構的以外,(遊騎兵丹尼‧麥奈(Danny McKnight,1951-)中校就謙虛的表示,他在率領支援車隊抵達的時候,是一路躲子彈屈身前進,可沒像湯姆‧賽斯摩(Tom Sizemore,1964-)猶如原力防護罩護身一樣神勇。),幾乎是完整呈現當年的場面。該片在藍光版發行以前,以韓國Superbit三碟裝版最佳(正片有繁體中文字幕,附錄有英文字幕),除了正片以外,第二片收錄了完整的訪談與當年新聞事件的片段,還有美國歷史頻道(The History Channel)的紀錄片,第三片則為原聲帶,韓國Superbit三碟裝版堪稱是該發行區少見勝過美國一區版的製作,發燒友早已人手一張。)
誰都沒有在黑海戰役贏得勝利,可是就像所有重大戰役一樣,它改變了世界,為了要逮捕奧馬.撒拉德和穆罕默德.海珊.奧威爾兩個微不足道的宗派官員的可怕代價,理所當然地震驚了柯林頓(Bill Clinton,1946-)總統,據說他有被軍事顧問和幕僚背叛的感覺,很像當年同樣欠缺經驗的甘迺迪總統(John Fitzgerald Kennedy,1917-1963)在一九六一年豬鑼灣事件後的處境,這次事件導致國防部長亞斯平(Les Aspin,1938-1995)的去職,並毀掉指揮遊騎兵特遣部隊的葛立森將軍大有可為的前途,本次事件也使聯合國針對一個失落在無政府狀態和內戰中,有數百萬人民在忍飢推餓的國家所進行的一場前所未有卻富於希望的努力付諸流水,本次事件結束了一個短暫而令人興奮的後冷戰時期天真的階段,也是在美國和它的盟友認為自己可以在地球上游刃有餘、又相對不致流太多血,就像把海珊趕出科威特般的廓清獨裁者和凶頑種族部落暴力的一個時段結束了,從此以後,摩加迪休在美國軍事政策上具有深遠而其警告性的影響力!
(該片上映沒多久,《兵器與戰術圖解》就已推出完整的特別介紹,關於作戰始末的介紹最完整的刊物當推《突擊》2006年11月號的專文,雖說不無勦襲網路文章與原著之嫌,但地圖精確,敘述詳明,且附上完整的劇照說明,該文是《突擊》在2006年前後嘗試用全彩印刷的傑作(《突擊》現為了樽節成本,已改為單色印刷),現在《知兵堂》還有存書,有興趣的讀者可自行洽購。)
「這可是一個分水嶺。」一位國務院的官員就曾說過,他要求姑隱其名。因為,他的看法與現行美國外交政策方針大相逕庭:「以往的觀念是,糟糕的國家之所以不堪,就是因為良好、高雅、無辜的人們正受到邪惡和暴力的領導人的壓迫,索馬利亞事件卻改變了這一看法,在這裡,你會看到一個國家內幾乎所有的人都身陷憎恨和鬥爭之中,你若在街頭攔下一位老太太間她是否想要和平,而她會說『是的,當然,我每天都在祈禱。』全部都是你所預期的,然後再問她是否願意自己的宗派將權力分享給其他宗派以獲取和平,那她就會說:『和那些兇手和小偷分享權力?我寧願先去死!』這些國家的人民,波士尼亞就是最近的一個事例,不要和平,他們要勝利,他們要權力,不論男女老少都是如此。索馬利亞是一個經驗,它教導了我們一種看法,就是這些地方的人們得承擔許多事態演變至今的責任,憎恨和殺戮之所以持續,就是因為他們想要這個局面,或者說他們並不那麼想要和平以阻止它吧!」
所以說,不論好壞,美國軍艦哈爾藍郡號在摩加迪休戰鬥後一週,為了一個不到兩百個海地人所精心設計的「暴亂」轉頭駛離海地首都太子港的碼頭;美國政府(以及聯合國)對盧安達和薩伊兩國進行種族滅絕行動而殺了百萬人民時則作壁上觀,並且當波士尼亞人以暴制暴之時也一樣的袖手旁觀。在黑海之戰之後,美國白宮和國會中出現了一種憤世嫉俗的心態,要求日後絕不再將美軍部隊置於聯合國的指揮之下,其實,所有參與其事的美國人,都知道遊騎兵特遣部隊和快速反應部隊,全程都由美國人的直接指揮。即使是標定艾迪德和他的宗派人員的決策,也都是由美國國務院所推動,而對遊騎兵特遣部隊在摩加迪休的任務提倡最力的人,就是於布希政府中擔任過國家安全會議成員的美國海軍上將何威,地也是當時在摩加迪休的聯合國最高官員,遊騎兵特遣部隊根本就是一項美國的產品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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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美]馬克‧波登(Mark Bowden,1951-)原著、張聯祺譯、譚傳毅、吳心健校訂:《黑鷹計劃─美國特戰部隊在索馬利亞折翼》(Black Hawk Down:A Story of Modern War)(台北:時英出版社,2006年6月),頁477。
[2]同前注,頁494-496。
[3]對於這場衝突,鮑威爾上將指出「若在越戰戰場上陣亡了18名美軍軍人,甚至連一場記者會都不會被批准。」許多老兵對於這場戰鬥所產生的大驚小怪嗤之以鼻,不過這也表示在後冷戰初期美國對於本國軍人死傷門檻的容忍程度已經明顯降低。
[4][美]馬克‧波登(Mark Bowden,1951-)原著、張聯祺譯、譚傳毅、吳心健校訂:《黑鷹計劃─美國特戰部隊在索馬利亞折翼》(Black Hawk Down:A Story of Modern War)(台北:時英出版社,2006年6月),頁480-4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