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12月,《台灣念真情》自TVBS開播,開啟了書寫台灣人物的新紀元,身為新電影浪潮舵手之一的吳念真,為此節目奉獻了三年多的歲月,原本「一步一腳印」只是四十秒到一分鐘的短片,因迴響熱烈,居然成為TVBS的招牌節目之一,該節目告一段落之後,還常常出現在TVBS的週日帶狀重播時段,該節目距今倏乎十年(1998-2009),1990年代,是台灣創作力急速迸發與狂飆的年代,許多重要的創作與改革都在這個時候產生,雖說不無輕狂孟浪,但這段歲月可說是許多人的共同回憶。[1]

[文摘]〈人間有情來牽手《台灣念真情》裡的撿骨師廖煌柱〉

一九九六年四月八日,我們來到埔里的第七公墓,這裡埋葬了三千多具客死他鄉的榮民遺骨。這些遺骨,原本是葬在埔里鎮的榮民醫院旁邊。民國六十九年醫院擴建,就把這些屍骨遷葬到這裏來。遷葬三千多個墳墓,意思就是把三千多具屍骨先請出地面,然後再依照撿骨的習俗,一道一道來安置。當時,負責這項大工程的就是 廖煌柱 先生。他道出了當年這一段現在已經逐漸被人遺忘了的機緣。不過,讓人難以相信的是,撿這三千多具白骨之前,廖師父並不是撿骨師。換句話說,廖師父第一次替人撿骨就是撿這三千多具白骨。他說,當年鎮公所要遷葬這三千多座墳墓的時候,定價是一具三百,結果因為當時撿骨的行情一具市價是七百。鎮公所開的這個價錢太低了,當然沒有人願意承包。後來廖師父知道了,認為這些榮民隻身來台、客死異鄉的時候,連一個為他燒香磕頭的親人都沒有,如果到這時候還是沒人願意出面關心他們的話,他們死後如果地下有知,一定感到淒涼吧!所以,他就找了七、八個他所謂的「俗擱大碗」、便宜又好用的老年工人,花了八個月的時間,一點也不馬虎的將三千多座墳墓一座一座挖開,將白骨一付一付的排好,在陽光下他們一次又一次的擺上水果、焚香燒紙錢。最後,再把整理好的白骨一一放入金斗甕裏面。終了,還需依照榮民的名字,唸一段敬鬼祈福的話。這樣的耐心跟細心,令人佩服!

「其實中國人自古以來是安土重遷的。祖墳可以從商周一直埋到清朝,都是在同一個地點。不過,台灣人卻不一樣。因為是移民來到台灣之後,為了生活常常喚地開墾,所以常常要遷徙,於是台灣人的孝順觀念就有所變通。子孫要遷徙,為了不使祖宗沒有人祭拜,通常就開墓撿骨。然後,揹著祖先的骨頭遷移到他處。如此一來,祖宗的遺骸就永遠有人祭拜。因為有這樣的習俗,所以,才有撿骨師這個行業。我相信過世的人也有一個大家互相疼愛的想法。我們這樣來對待他,他可能也會有這樣的心意來疼愛我們,就是這樣子。」

講完話,廖師父又繼續工作去了。

當廖師父用綑竹竿跟紅絲線小心翼翼拼湊著脊椎骨的時候,我看到他是用跪的,一直跪著……那時候我才真正了解,「互相疼愛」是什麼意思。即便已經是一堆白骨了,猶當他是一個人,連把他擺進金斗甕的時候,也要讓他坐得安穩、坐得舒服。

廖師父說,開棺後的第一步,就是伸手下去垃屍體的手。男的拉左手,女的拉右手。拉手表示親近友好的意思,當然,也有拉他一把的意思吧。就像,把靈魂從金甕陰間拉上來一樣。當我們看著那雙平淡無奇的手,很難想像這一雙手可曾經拉起好幾千具屍骨。

廖師父的助理說,最近因為封棺材的材料越來越好,屍體保存完善不容易腐化,「蔭屍」(也就是沒有完全腐化的屍體)越來越多。要是拉到那種爛一半的,肉還紅紅的黏在骨頭上的屍體,全身會有一股臭味,回家,臭味都洗不掉。所以,他老婆老是反對他繼續從事撿骨這個工作。不過,他說太太反對也只是嘴上說說,都做做這麼久了,還不是天天一起吃飯,一起睡覺。而且,當年要是沒有廖師父,那三千多具離鄉背井的榮民的白骨怎麼辦?他說,做這一行,就算是積德吧,福氣留給子孫去用!

午後,死者已經安穩又舒服的坐進了新居。而家屬們也在廖師父的教導下,祭拜完畢,慢慢回家去了。死者就拜託土地公照顧了!家屬們可能馬上就把剛剛才真正跟自己過去的親人拍過肩、拉過手的廖師父給忘記了,可是,廖師父並沒有忘記約定。他傴僂著身子,腰間掛著隨時跟生人互通消息的遠程無線電話機,手上拿著準備為死者遮陽的傘,踩過熟悉的墳堆,又將去垃起另外一個人的手了。把他們從陰濕的土裡,重新又拉回陽光燦爛的人間。這是他拉過的第幾次手?他可能也不記得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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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台灣念真情》的影響巨大,佳評也多,雖不免有人譏之其乃「文人創作式」的代言,不如一些純粹鄉土式的報導如《草地狀元》云云,如今蓋棺論定,吳念真先生之作,實乃同類節目之冠冕,其歷久彌新,雖十年而弗衰矣。

[2]吳念真:《台灣念真情之這些地方這些人》(台北:麥田出版股份有限公司,199881),頁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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