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管情勢是多麼的惡劣,
皇帝的命令還是一樣要徹底執行,
因為用一切不充足工具來完成目的是他的習慣,
他的字典沒有「不可能」這三個字,
在開始的時候,
我們因此而勝!
在結束的時候,
我們因此而敗!―費岑薩克(Fezensac將軍論拿破崙的失敗》
一位風雲人物的創生,往往他自己並不知道,他可能在隊伍中默默無聞,但當他認清自己的能力時,他就會是時代的象徵。
「反抗運動」是一個小島的特有產品,不管他的對象是紅毛鬼、日本鬼,甚至是中國鬼和老共鬼。每一個時代的反叛象徵往往有著一種特出的人格特質,
或許是兼具中國和日本性格的鄭成功,也或許是具有代議思想的林獻堂。這些人的特質不一,但有一項根本結果是不變的,那就是他們都是一個時代的「終結」象徵。
「梁山好漢」是構成梁山泊的根本元素,不管他的構成方式是失意的文人,或是綠林的強盜,或者是陣前降將,打江山需要招牌,天罡星盧俊義就是梁山的招牌。
在我們認識的天罡三十六,地煞七十二當中,大家最記得就是天罡、地煞之名,他們並非最重要,卻是最容易記起的「象徵」。民進黨的邁向執政,在未來的共同記憶中,將不會是開始的篳路藍縷,而是成功時的萬民歡呼,黃信介的大名將來或許會在民進黨的祠堂中供人憑弔,但陳水扁的名字將會在世世代代的教科書中流傳,或許信介仙的歷史地位會比阿扁高,但終結國民黨台灣統治這一道光環卻必須給完成的那一個人。這不是阿扁的強取豪奪,而是時勢所給予他的責任。
人生不全,豈止於貧農?天罡盧俊義,河北三絕,拳棒天下無對,又何來人生不全?
盧大員外不僅家財萬貫,又是世居北京的名門望族,和阿扁何其不相似?如此英雄,如此名流,又怎麼會走上梁山?盧俊義最大的悲哀,就在於他對於事業和武功的熱衷,冷落了妻子,偌大家業,忠僕只有燕青一人,才華傲人,卻無視於環境的艱難,是英雄肝膽的疏忽,也是人生不全的原型。
而一個在艱困中成長的孩子,他的人生應該是怎麼樣呢?除了努力用功讀書以外,就是謀得一技之長,一位貧農子弟能夠受高等教育的理由,除了自己,還有就是父執輩的提攜,在這一方面,阿扁應該是幸運的,為了回報父母的厚愛,也為了證明自己的努力,追求「第一」就成了他的目標。
「肯訂定目標,肯努力前進,成功的機會是很大的」―(阿扁台灣之子自述),是鼓勵阿扁的佳言,當鞭策的目標一一實現的時候,它就成了一個可以實現的「信念」。這一個信念使得阿扁有著不避困難的毅力,這一個毅力使得他的人生有了「一部份」的完全,也有著一份無法彌補的不完全。
〈努力放第一,打拼出頭天〉
阿扁岀生的當口,並沒有如一些多事之徒的吹捧一般,是家有祥瑞,銜玉出生的,台灣青年也深知這一點,他從來不以自己的出身為恥,而且還將這一點強化成對自己的政治加分,以一個鄉下來的大學生來說,他並沒有如民主先進們的反叛意識,「反骨」這兩個字,在大學生阿扁的身上是八字也沒一撇的,阿扁的人聲哲學與其說是「訂定目標,努力向上」還不如說是「且戰且走,以戰養戰」,以一個早慧的天才來衡量阿扁,阿扁並沒有早露的鋒芒和浪漫的思維,以一個內斂的幹才來看,他欠缺的是早下決心和沈潛努力。求學過程的數次更換跑道,並不是台灣青年的愚笨無知,而是隨波逐流的不得不然,試想,如果台南一中的阿扁,就這麼朝向理工方向發展,那麼今日或許台南的國高中會多一位中年的理化老師,台大的陳同學,如果不改念法律,而是老老實實的唸完商科,那麼今日台灣也或許只會多一位抹著髮油的中階主管。美麗島的辯護律師,不會有帶著厚框眼鏡的陳水扁,而公元2000年5月20日也不會有阿扁總統。歷史沒有如果,如果的歷史只能想像。
〈除了政治以外無它物的人生〉
一個台大法學院學生,大三時取得律師資格,在大學時以實務的「海商法」起步
-一個並不會讓你聲名大噪的方向,選擇的原因無它,比較「好賺」而已,畢業後兩年,即和大學時的戀人結婚……以上這一些紀錄,除了大三取得律師執照頗為特出外,如果不明說,他可能是在你我身邊的一個人而已,以一位具有鮮明政治色彩的台灣政治人物而言,阿扁的政治細胞並沒有早慧的條件,他最可貴的特質―努力,其實是很「農田」、很「保守」的。就以參與美麗島事件的辯護來說,阿扁一如選擇科系時的猶豫不決,但參與辯護時的敬業認真又和當初的猶豫大異其趣。我們可以說,他能夠將現成的黏土塑造成殺人的槍砲,卻拙於把青山裡深埋的礦脈變成黃金。前者難於後者,但前者可見,而後者不可見。
我們台灣的當家(本文寫於2000年第一次政黨輪替後不久),是一個敬業的政治人,除了上班的事情外,很少關心到上班以外的休閒,因為他是那麼的敬業,所以當他睡眠的時候,他的部下甚至還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以上的情況,脫胎自吳淑珍女士對阿扁的描述,一個優秀的政務官,如此枵腹從公,當然值得大家稱道,但人生的總和似乎不只是「上班第一,上班第二,上班第三。」陳水扁式的人生哲學,有著努力以後等待豐收的期待,卻不見得能從其他的方向生出人生的寬容和豁達。李登輝雖然並沒有在美學和藝術上多所著墨,但以一個政治動物對政治的嗅覺來說,李氏算是一位具有觀賞樂趣和能力的觀眾,而陳立委,陳市長,陳總統只會在政治場合出現在藝文界,他不是為了去觀賞戲劇而剪綵,而是為了剪綵才去觀賞戲劇。
青年漸漸的邁向壯年,身份從一介律師變成了反對黨亟欲培植的政治新貴,從北市議員走向了監牢,也從台南走向了台北,身份從地方議員,變成國會立委,以人生的沈潛和再起來看,時間都不長,他思索的不僅只於安身立命的工作,而是更有挑戰性質的政治生涯,這時候,阿扁所衝撞的體制就是他所痛惡的官僚體系。這和民進黨所張舉的反黑金,反舊體制思維一拍即合,於是一位有能、有心的立委就被推上了市長舞台。
「出頭天」觀念的深植人心,就在於某些既得利益者的死抱不放,在國民黨的一黨專政下,人民需要的是宣洩,而一位合於「樣版印象」的政治人物當然容易浮上檯面,在蔣經國時代他可能是「吹台青」,在80年代末就是「台灣」、「清寒」、「鄉土」,深具這些條件的陳水扁,終於在1994年入主首都。在六年後的今天來看,這堪稱是民進黨光環開始聚焦在阿扁身上的開始。
已是而立之年的陳水扁,在北市舞台的展現,已經有許多人著墨,不管是腐化官僚體制的革新,或者是悍然掃除電玩,亦或是北市的大幅躍升,這些都反映了一部份民進黨優秀政務官的取向:以推倒高牆為職志,以展現個人施政魄力為導向的政治手法,對於反對體制的民進黨而言,民進黨所訴求的是民眾,所憎惡的是昔日的國民黨官僚體制。這一點民進黨做到了,反映在人身上,就是年輕化,衝勁化,大眾化和淺層化。陳市長的任人哲學,雖然有「台灣之子」的夸夸其談,但「年輕」、「易使」、「親近」、「保守」卻是阿扁喜歡的方向,陳委員最令人感到注目的就是他的活躍,活躍的元素是年輕,因而他喜歡年輕人,陳市長最令人感到側目的是他的強悍(鴨霸也可以),強悍的背後是孤立,因此他喜歡「肯聽話的人才」,卻不喜歡「唱反調的天才」。陳總統最容易鼓舞人氣的是親近,親近的遠因是草根,因此他喜歡庶民主義,陳水扁最大的不全在於保守(對於自己的價值觀而言),保守的原因在嚴謹,因此他對於自己的堅持目標和努力過程有著極高的自負和期許。這四個分子構成了阿扁的前半生,其中以第四個因素功勞最大,而前三個分子卻使得人民選擇了他。
「當我打倒了一個看的到的實體,民眾為我歡呼,因為他已經腐爛到底了,他應該倒下。現在的我,前面有著腐敗的舊勢力,後面有著扯我後腿的盟友,而被打倒的實體卻化成了看不見的精神,更糟糕的是,我發現腐敗的已不是舊勢力,而是為我歡呼的民眾。」
以民進黨終結國民黨的統治來看,是打倒實體的表現,但國民黨根深蒂固的源頭在哪?黑金可以掃除,但政治、文化、思想的三位一體架構,卻是阿扁和民進黨不知道要效法和改革的地方,陳總統畢竟是一位務實的官員,而不是沈思的哲學家,政治的改朝換代十分容易,而思想界和文化界的推衍卻需要深耕和培植,僅靠一些逢迎的二流墨客是成不了事的。別忘了:「國父不死,還有精神」,這精神就是文化和思想。台灣要真正的邁向政黨輪替,阿扁的文化觀應該要更有一份深思和反省。
一個改革力量的形成是十分可貴的,而一個改革圖騰的凝聚更是困難,以一個政治家來說,最大的美德在於堅持,因為有了堅持才能生出相應於堅持的力量,以一個政客來說,最大的罪惡也在於堅持,因為堅持會讓他專斷獨行,偏偏政治家永遠比政客少。阿扁活躍的底線在哪裡,目前沒有人清楚,拿破崙的失敗,不是他能力開始衰退,而是因為他的活躍,當他的帝國龐大到已經不是他的心臟所能負荷的時候,他就不免於失敗了。因為他所提倡的民主,已經深入民心,他對抗的東西,不再是封建式的帝國,而是民族化的國家。阿扁究竟能不能走出反對黨的迷思,民進黨究竟能不能以新的「反對」代替過往的包袱?但願歷史給我們答案。[1]
案 :本文係於董理舊作發現,當時台灣政經情勢雖說混亂,但人心尚正,藍綠對立亦不明顯,今於2009年重檢此文,只能感嘆歷史的無情與錯亂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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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案:此文寫作於2000年12月24日,亦於《統領》商業雜誌發表,亦於時陳氏以「全民內閣」相號召,筆者雖為在野黨員,亦對唐飛內閣頗思期待,忽焉四年已過,復值甲申之年,所謂「全民」,不免淪為畫餅,國政空轉,人心思亂,浩嘆再三,因而記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