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5月由九歌出版社增訂出版的《金水嬸》,收錄了王拓(1944-)先生八篇短篇小說,分別是《吊人樹》、《墳地鐘聲》、《海葬》、《蜘蛛網》、《祭壇》、《炸》、《一個年輕的鄉下醫生》、《金水嬸》,原作者另寫新序與後記,卷首收錄許南村〈試評《金水嬸》,附錄另有〈王拓作品評論資料彙編〉〈王拓寫作年表〉,可說是王拓先生早期鄉土文學傑作的決定版)

一九七四年七月,我在「原因不明」」的情況下沒有拿到政大中文系的講師聘書,這是影響我人生走向最關鍵的轉折點之一。我原本追求的是穩定安靜的人生,最希望當個學者、作家、教師,能終生與書為伍,以寫作為志業。[1]但是,那個時代的教育文化界卻容不下像我這樣的人,雖然我在政大中文系講授「中國小說選讀」深獲學生好評,教室裡經常連走道都坐滿學生,但是,想必是因為我寫了許多反映與評論現實社會的文章,

被學校當局視為「不滿份子」、「異議人士」,而不得不逼我離開教職的吧?從此,我就開始走向了前程茫茫的不確定的流浪的人生。

一九七七年九月,國民黨的文藝黨官彭歌在聯合報發表了〈沒有人性,那有文學〉,公開點名批判陳映真、尉天驄和我,而正式點燃了所謂的「鄉土文學論戰」的戰火,當時參與圍剿鄉土文學的彭歌們並替我冠上了「中共同路人」與「台獨」兩項罪名。從此,我發表文章的園地幾乎全遭封殺了。這是影響我人生走向另一個重要的轉折點。

最愛教書的人,沒學校可教;最喜歡寫文章的人,無處可以發表。於是,一九七八年的十二月,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我只好下定決心投身政治、參與選舉――秀才終於也被逼迫得不得不造反了!

二十幾年來,我曾因政治而坐牢,也因落選而失業。現在雖然也當過國大代表和立法委員,算是不折不扣的政治人了。但是,每當夜深人靜,午夜夢迴,仍不免威到空虛、失落和遺憾!因為二十幾年來,我竟然再也沒有心情和能力從事文學創作了,我的內心因此而常有「虛度此生」的憾恨。

政治從來都不是我人生的目標,我所追求的,原是終生與書為伍,以寫作為志業啊!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我當年在牢裡為兒子女兒所寫的兒童故事《咕咕精與小老頭》獲得聯合報「讀書人」評選為年度「最佳童書」時,曾經很令我感到比當選立法委員更多更大的鼓舞與興奮。也許,從這裡開始,我可以重新展開另一個創作的生涯吧!我這樣想著。於是,我攤開稿紙。寫吧寫吧!我這樣鼓勵自己。

但是,我終於不得不承認,我很沮喪,因為,我發現,我已不能了!文學創作的能力已遠遠離我而去了,王郎才盡矣!我再一吹感到人生意義失落的空虛和焦慮。

去年, 張曉風 女士因為大學授課的需要,編了一本《小說教室》,選了我的一個短篇小說〈炸〉,雖然這個短篇不是我認為最好的作品,但我仍然感到一些鼓舞。所以,當曉風女士與九歌出版公司的老闆 蔡文甫 先生函邀聚會時,我便欣然應邀了。在餐會中也認識了九歌的總編輯 陳素芳 小姐。

小姐很熱心地表示要重新出版我的兩本舊作《金水嬸》和《望君早歸》,並且大力鼓舞我「再寫!再寫!」旁邊還有中國時報人問副刊的 焦桐 先生,「人間歡迎你的新小說,隨到隨登,一言為定!」 陳 小姐拍手叫好,也搶著說:「王拓,妳的新小說結集要給九歌出版哦,我們也一言為定,你不能黃牛!」我被這樣的熱情感動得全身熱騰騰地興奮了起來,「好!我一定要再寫小說了!這些年來,心靈實在太寂寞了,」我說:「多麼懷念當年寫小說時那種忘情的感覺啊!

之後,大約有十幾二十多天吧,自天忙完選民服務和立法院的問政,晚上我都關在書房裡。「我要再寫小說了!」我興奮地跟老婆說。

在那十幾二十天中,我確實完成了一個短篇,但我卻很心虛,很膽怯。這樣的小說能見人嗎?整個過程,我覺得好像在寫報告,而不是在創作小說,那種感覺完全不對!老婆是我這個小說的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讀者。果然,她說:「太平凡了!

那個晚上,我在書房裡獨自喝著酒,直到爛醉!不省人事!

之後,我再沒有給陳素芳打電話,他也沒有電話來催稿。幾個月來,我原以為,這一切已都成為過去。我也漸漸把出版和寫稿這樣的事忘記得差不多了的時候,她卻叫人把《金水嬸》和《望君早歸》重新排版的書稿送來了,並且在電話中叮嚀著:「要給重新出版的書寫序哦!」

為此,我連續好幾天在精神上不得安寧。望著那些重新排版過的書稿,以前創作《金水嬸》和《望君早歸》時的許多點點滴滴的往事,竟然漸漸地又都回來了,一幕一幕,這般清晰而又鮮活的過去,突然通通都回來了。

寫〈金水嬸〉大約在一九七五年五、六月間吧。我離開政大到光武工專任教已將近一年,那是我非常苦悶與不安的一段時間。因為四月間蔣介石逝世,政府通令全國人民為蔣舉哀,光武工專全校師生均佩戴黑臂章,我因對蔣一生功過頗多疑問,且從內心厭惡個人崇拜,所以拒不佩戴黑臂章。結果該校總教官(已忘其姓名),竟命令學生在課堂上紀錄我上課的講話內容。當學生告以「 王 老師講課同學都很喜歡聽,也沒有對蔣公不敬」時,他竟反誣該生已受我影響,而認定該生「思想有問題」。該生悲憤下才把實情告訴我。當時,我感到極度驚駭,直覺這樣的教育太可怕了!雖然在政大讀書和授課時,我已隱約知道自己被「調查」,並已逐漸習慣。但在當時氣氛下,我仍然感到驚恐與不安。此時,文學創作又再一吹成為我心靈最大的安慰和避難所了。

每天晚上,當年邁的母親和孩子們都已沈沈入睡後,我的妻子穗英總會到我書房來坐坐,我們的話題總離不開母親和孩子。在那種溫馨的愛戀的氣氛中,我很喜歡講訴童年在基隆八斗仔漁村的生活,以及陪著母親挑了雜貨擔在八斗仔沿家挨戶叫賣的生活點滴。有一吹,她聽著聽著,眼眶竟紅了,眼淚也忍不住滑潛地流了一臉。「這麼感人的故事,你為什麼不寫呢?你能把媽媽的故事寫出來吧!」她帶著催促和鼓勵的眼神望著我說。

就這樣,我開始著手創作我的〈金水嬸〉。每天晚上寫到一個段落,我總要走進母親的房間,望著她安祥的睡容,內心充溢著無限的溫暖與感慨。

從一九七五年八月,〈金水嬸〉發表到現在已超過二十五年了,許多人問我,「金水嬸寫的,據說是你母親吧?」其實,金水嬸不只是我的母親,她更是生活在台灣這塊土地上的許許多多人的母親,她那坎坷、痛苦的一生,以及那份善良、溫暖的心靈,堅忍不屆的精神,豈不也是台灣這塊土地偉大的母視的象徵嗎?而我在小說申所描寫、表達的,其實還遠不及「金水嬸」真正的生命內涵的千百分之一。

還清楚記得,在我被捕的那個凌晨,母親正坐在客廳裡梳理她的髮髻,我從眼側快速地望了她一眼,只見她一手持梳,一手握髮,望著那幾個闖進屋裡挾持著我的陌生男子,「伊們是誰啊?」她惶惶地問說。「沒事,媽,沒事,使們是調查局的人啦!」我走出家門,不敢再回頭望母親一眼,只怕我會忍不住掉下眼淚。

我在牢裡最後一年的除夕前,穗英寫信來說,因為媽媽生病住院了,她不能來看我。如在信上描述母親的話:「拓仔到底何時才能回來呢?大家都在騙我,讓我一年一年等。我知道,我已等不及伊回來了,我已等不及了,……」

那晚,我坐在牢房的地板,恆忙地望著那個高高的、小小的鐵窗,直到天亮。一個月後,母親就過世了。穗英信上說,母親臨終前,還喃喃地問:「拓仔呢?拓仔呢?……」

從一九七O年我發表第一篇小說〈吊人樹〉起,到一九七八年底開始投身政治為止的這不到十年的時間中,算是我一生中真正從事文學寫作的時期。但是,我似乎沒有真正寫過父親這一個角色。如果勉強一點說,大概只有〈車站〉裡那個因為失業酗酒打了老婆以後,內心又很自責的那個男人,以及〈海葬〉裡的那個父親賴水旺吧。我的父親其實是個很豐富的小說人物,行為上雖然經常很粗暴,但是,內心卻很柔軟。他和我祖母間的母子關係一直都是我很好奇的話題。在記憶中,我不曾聽過他叫「媽媽」。每當全家人吃飯時,他就命令我,「去叫你阿嬤吃飯。」我也不曾聽過祖母和父親講過什麼話,他們母子問竟然是一輩子互不說話的。

「為什麼呢?為什麼這樣呢?」父親對我的好奇總是擺著臉孔怒斥:「你娘哩!你囝仔人,問什麼啥仔?」

祖母在我印象中,其實是個很嚴苛的老人,雖然她一直都很疼我,但是她經常欺負母親,所以,坦白講,我恨不喜歡她:而我父親呢,是那種道道地地的鄉下大男人,所以,母親真的是很可憐,常常因為連飯燒焦了,都要挨父親打的。我還記得小時候,當父親打我母親時,我就哭嚷著恐嚇他,「你給我記住啊,你會老,我會長大,你給我記住,有一天,我一定要報仇!

但是,父親卻等不及我報仇,在我小學畢業那一年就過世了。他和祖母之間的恩恩怨怨,都是我後來才從老一輩的鄰居和母親那裡聽說的。

而這一些涉及人性很深沈的陰暗的故事,就留待以後吧。以後,我也許還能繼繽早期的夢想,追求那令我忘情的寫作生活也說不定吧?!

其實,投入政治後再不能從事文學創作,是我當年沒有預料到的。相反的,我那時還對自已投入政治後的文學創作懷著更大的熱情與期待。因為,政治的複雜不就是更豐富的寫作題材嗎?政治的反覆與冷暖,不是更能探觸人性的幽徽與深度嗎?所以,不論政治上的成敗與否,一定都能成就未來文學的偉業。只是,當年如此這般的文學雄心與夢想,卻一直都不曾實現。

如今,反倒是二十幾年前已出版過的舊作,改換了新裝又要再度呈現在讀者面前了,我內心感受的喜悅、焦慮和不安,說不定就是我文學心靈與夢想再生的徵兆。

最後,不能不感謝九歌出版公司的 蔡文甫 先生與 陳素芳 小姐。

王拓 200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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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王拓先生1968年畢業於台灣師範大學中文系,曾任教於花蓮中學,1970年考入政大中文研究所,就學期間,完成了他的第一篇小說〈吊人樹〉,1973年政大中文研究所畢業,畢業論文是《袁枚詩論研究》。

[2]王拓著、陳宇航策劃:《金水嬸》(台北:九歌出版社,20059月),頁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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