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芬‧安布羅斯(Stephen Ambrose1936-2002),是美國現代最受歡迎的二戰通俗戰史作家,他1992年的小說《Band of Brothers》,在2001年時由史蒂芬‧史匹柏(Steven Spielberg1946-)和湯姆‧漢克斯(Tom Hanks1956-)聯手搬上電視,HBO砸下了一億二千萬的天價,將這部小說做成了10小時的迷你影集,推出之後,佳評如潮,論者以為乃二戰劇集中最細膩與傑出的作品。該劇的創作背景,相信軍事迷早已耳熟能詳,筆者不再贅述,茲就幾個原著與劇集不同的地方提出討論。)

安布羅斯雖說是寫通俗歷史,因其出身自正統歷史界,[1]其考證嚴謹、內容多元,堪稱是二十世紀通俗二戰史家之最。雖說寫作多有因史就文的問題,導致文采不如考李留斯‧雷恩(Cornelius Ryan1920-1974)之神采飛揚、身歷其境,然筆耕數十載(1966-2002),至辭世之年仍有新作問世,其用力之勤、用心之誠,實非若干學院派「三書」教授所能企及也。[2]

(走出魯爾包圍圈的德軍B集團軍將士,除了317000名士官兵以外,還有25名將軍和1名海軍上將。片中很真實的呈現了德軍步兵師仍大量使用曳挽用軍馬的狀況。)

安布羅斯的《Band of Brothers》,台灣翻成了不倫不類的《諾曼地大空降》,對岸則是直譯成《兄弟連》,筆者以為或可翻成:「連上弟兄。」在台播出後不久,就發行了DVD,其中的第9集《Why We Fight》描述了101空降師506傘兵團第2E連目睹德國B集團軍崩潰的歷史鏡頭。

1945年4月歐洲的戰鬥已經接近尾聲,417魯爾區包圍圈的戰鬥終結,摩德爾元帥(Walter Model1891-1945)在拒絕第18空降軍司令李奇威(Matthew Ridyway1895-1993)將軍的勸降後,下令B集團軍就地解散;418B集團軍的21個師317千人投降,421摩德爾元帥在杜伊斯堡附近的森林自殺,遺體到了1955年才由其子重新下葬。電視劇中重現的就是德軍從包圍圈走出,集體向戰俘營前進的場景,令人驚訝的是,片中的戰車和士兵都是電腦動畫,但絲毫不覺得突兀,反而有厚重的真實感。

李高特(Joseph Liebgott1915-1992:「你看他們!就算是戰敗了,他們還是帶著傲氣行軍。」

韋伯斯特(David Kenyon Webster1922-1961:「嘿!你!」(坐在馬車上的德軍中尉回頭。)

 

韋伯斯特:「沒錯!就是你這個笨德國雜種!沒錯!」「跟福特跟通用汽車問好。」「你們這群笨法西斯豬。」

「看看你們,你們只能騎馬,你們當時是怎麼想的。」

「夠了,韋伯斯特。」「別再說了。」

韋伯斯特:「把我們從半個地球外拖來,干擾我們的生活,為了什麼?你們這些無知,卑賤的人渣!」「我們在這裡幹什麼?啊?」

安布羅斯的原著關於以上這些場景都只是過場而已,他在《Band of Brothers》第16章《為何而戰:19454230日》這樣寫道:

當這支車隊向東南推進時(案:奉艾森豪的命令,去佔領根本不存在的阿爾卑斯堡壘)重新與敵軍取得接觸,但是,這卻不意味著發生戰鬥,官兵開始看到試圖投降的德國軍人,接著看到更大的一群人,最後,出現超過任何人所能想像的更多身穿野戰褐色軍服的軍人。

E連正親身經歷德國陸軍的崩潰,補給系統全然損毀,德軍士兵所想要的,就是安全進入戰俘營。「我無法做到接受這些德軍的心理準備,就在不久之前前,他們難以俘虜,現在卻像綿羊一樣來自滿山遍野並且準備投降。」韋伯斯特寫著。當這支車隊抵達向東通往幕尼黑的高速公路時,在這條為盟軍軍事運輸保留的道路上,德軍在馬路中央分隔線上向西行軍準備接受俘虜。高登‧卡森想起,「就你在馬路中央分隔線所看到的,都是全副武裝的德軍俘虜,沒有人會停下接受他們的投降。我們只是揮手致意。」

韋伯斯特將德軍在馬路中央分隔線的這種景象稱為「一種令人興奮的奇觀。」他們碰到「大批出現的敵軍。我們看到兩名美國大兵看守大約二千五百名敵軍的這種令人無法置信的奇觀。」在那個時刻,該連官兵瞭解到德國已經完全崩潰,就像去年秋天一樣,今年春天那裏將無法重新復原。[3]

(頭戴亞德利安M1915年式鋼盔的法軍,將德軍從穀倉中趕出來槍決,他們已不使用法軍一戰時期的天空藍制服,而穿著褐色野戰服。這裡有一點比較讓人費解,因為參加德國南部戰鬥的是自由法國第1軍團,他們應該是戴著各式舊軍帽(亞德里安或是北非用便帽都有可能),佩掛美軍裝具,穿著美軍制服才對,在鏡頭中也沒有看到法軍的左袖有昔日法軍領章的徽飾,有可能是考證的小失誤。重返歐陸的法軍則是大量配用李‧恩菲爾德式步槍,而非1940年時法軍持用的M86/93型李貝式步槍,這一點劇集倒是正確無誤。)

在《Band of Brothers》中,出現了美軍虐殺戰俘的鏡頭和傳聞,大體而言,美軍不如修正歷史學派史家詹姆斯‧貝克奎(James Bacque1929-)所云:「美軍迫害致死約一百萬德國戰俘」,但個人的逾矩行為和搶劫戰俘財物、侮辱戰俘的情事,確實存在,[4]這一點大兵們確實不如皇家陸軍,尤其是在歷經慘重傷亡的部隊如奧馬哈灘頭第1步兵師、第29步兵師就有殺害灘頭上放下武器德軍的情事,相較之下在猶他灘頭的第4步兵師就沒有這些情況。法軍由於其領土和人民遭受法西斯的荼毒,法軍集體處決戰俘的事件時有所聞,劇集中也不隱諱的拍了這一個場景。

關於美國大兵胡亂徵用駐在地民宅和亂取物品之情事,安布羅斯因和E連的當事人相處甚久,不免略事隱諱,他對此現象補充道:

值得停在這裡透過E連這個縮影,來看身為征服者的美軍,他們拿到他們想要的一切,但是,決不是他們在通往德國的沿路上,從事強姦、掠奪、搶劫、燒燬的行為,即使他們的確不尊重財產權的話,雖然就這方面,他們徵用夜間宿營卻沒有補償,然而他們離開後,德國人搬回去時,至少這個地方多少是完整的。當然發生過一些強暴行為,[5]對個別德國人的虐待,以及一些掠奪,但是,他卻只是一個簡單的事實,說明第二次世界中其他征服國的軍隊―或許大部分是俄軍,也許還包括日軍和德軍―作法大相逕庭。[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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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安布羅斯1960從威斯康辛大學獲得歷史學博士學位,博士論文是關於南北戰爭將領愛默利‧烏普頓(Emory Upton1839-1881)的研究,曾在紐奧良等七所大學教授歷史。他最有名的還是在廿八歲時,艾森豪總統指定由他來撰寫艾帥的自傳,至此他的興趣從南北戰爭轉移到二次大戰,他的一生共有二十本以上的專書,其中最有名的還是《D日:194466》(”D-Day, June 6, 1944: The Climactic Battle of World War II”)以及《平民戰士》(”Citizen Soldiers: The U.S. Army from the Normandy Beaches to the Bulge to the Surrender of Germany, June 7, 1944 - May 7, 1945”)這兩本,關於艾森豪的研究更是豐富,可說是艾帥軍事生涯的知音人和傳道人。詳(美)史蒂芬‧安布羅斯(Stephen Ambrose)原著、褚明昌譯:《諾曼地大空降》(”Band of Brothers”)(台北:雅典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039月),頁472-473

[2]這是流傳在學術圈的真實笑話,昔日某些教授名流,一生只寫三部著作,分別是碩士論文、博士論文、升等論文,而後至退休,不再有書問世,僅應學會之邀,提交論文而已,論者或以「三書」(三蘇)博士譏之。

[3](美)史蒂芬‧安布羅斯(Stephen Ambrose)原著、褚明昌譯:《諾曼地大空降》(”Band of Brothers”)(台北:雅典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039月),頁398

[4]關於此類的言論,不僅士兵有之,一些善於煽動部下的將領如巴頓之流更不在話下,連盟軍統帥艾森豪都有類似的不經意言論,他在1943年發給馬歇爾的書信中,就有「如何對待大批戰俘,是件傷腦筋的事」「遺憾的是,我們殺的(俘虜)還不夠多。」1970年代艾克的書信集重新整理的時候,這些言論都被小心的過濾了。二戰中美軍大規模射殺戰俘的情事以第45步兵師為最,1943714的虐殺義大利戰俘事件還被布萊德雷提交到軍團司令巴頓的手上,但卻被巴頓給壓了下去。詳李星著、任堅校訂:《二戰美國空降兵戰記》(台北:通寶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061月),頁298-299

[5]筆者案:第82101空降師在1944年秋的時候,因荷蘭人和法國人的控訴,艾森豪下令在犯罪現場附近對強姦犯執行絞刑,此現象才得以遏止,但在19452月魯爾河防線突破到停戰前夕,這類的行為又增加了很多,美軍曾經有一個月接到五百次強姦案件的紀錄,這當中當然有多情大兵的羅曼史,但更多的是違法犯紀的行為,二戰期間,美軍被軍事法庭判處死刑的有454名,立刻執行的有70名,除了1945131盟軍軍事法庭第5555案件的二兵艾迪‧斯洛維克因逃兵罪被槍決以外,其他的都是強姦或是謀殺罪名。同前注,頁297-298

[6](美)史蒂芬‧安布羅斯(Stephen Ambrose)原著、褚明昌譯:《諾曼地大空降》(”Band of Brothers”)(台北:雅典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039月),頁381-3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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