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灣學人田立仁先生(1973-)所著之《金門之熊―國軍裝甲兵金門保衛戰史》,堪稱是兩岸三地關於1949年10月25日金門戰役最詳實也最精闢的專書,是書從戰一團自徐蚌突圍寫起,歷上海整編,金廈轉進,於前人耳食傳聞多有糾正,是書為田先生於北京大學攻讀國際關係法博士時,以課餘時間所城,盈盈十一萬言,田先生敘事詳明,持論縝密,自稱「此為近六十年來最嚴謹,客觀並詳析戰役因果的史學研究」[1],洵不誣也。案:該書2008年7月甫問世,為作者自力付梓,恐發行不廣,有心研究金門戰役者請速購置,以免向隅。)
「我唯一的錯誤就是打了敗仗而已。」
―黃維在被俘以後對中共統戰人員所說(轉引自《國民黨被俘將領大結局》)
關於黃維(1904-1989)被俘的官方紀錄很多,但究其為何未能隨裝甲部隊突圍,為何被俘時穿著士兵服,則語焉未詳,《金門之熊―國軍裝甲兵金門保衛戰史》裡戰車第2營第6連的戰車班長吳漢章表示黃維因隱瞞了自己身份,在戰車落入壕溝以後自行徒步突圍,才導致被俘。
而戰車第2營第5連在1948年12月15日清晨接到突圍的命令,因怕被圍殲,故先行撤退,據第12兵團黃維中將的回憶錄表示,戰5連確實是先行撤退,其說云:
當突圍的命令下達以後,各部爭先恐後的逃命,有的提前就開始突圍,特別是戰車營(按:實僅龍洪濤營長及第5連,其屬戰車第1團,團長為蔣緯國中校),在將近黃昏時,因其停車場受到共軍的激烈砲擊,以致紛紛移動,引起其他部隊的誤會,各自亂跑,而為共軍立即察覺,層層截擊。[2]
戰車第2營第6連則在天完全黑以後,才於6點左右突圍,甘義三連長(代營長)車上除受傷的胡璉將軍外,車裡還坐著連附周名琴。技術員戴安臣與三位乘員,甘車之後是第1排排長車,十二兵團司令黃維則由吳漢章班長的戰車搭載,排在縱隊的第4輛。關於第12兵團黃維司令,吳漢章班長表示一開始還不知道他的身分:
突圍前,我是班長,就擔任副駕駛,入夜後大家都已坐上車,準備突圍,共軍則似因為準備午夜前的總攻,故我們這邊槍聲還不激烈,這時有一輛沒有開燈的吉普車,摸黑開到我們連上,有人喊有官長來了,就看到周名琴下車去迎接,隨後周名琴過來,要我們的車子載個軍官,結果近來一個外著大衣,內著全新士兵棉軍服的瘦小軍官,他拿著一個麻袋,腰上還有手槍,準備坐進我的副駕駛座,他穿了大衣後入車不便,我說大衣可以脫掉。車內很暖,他照做了,我又叫他把那一麻袋東西甩掉,他說不行,因為那包東西是錢。於是他只解下手槍,丟入副駕駛座後便入車,他入車後還抱著那袋錢。當時駕駛座已把座椅靠背、彈藥架拆除,空間變大,我便移到駕駛座後方,挪出空間給那位官長,那裡連我在內,就塞了三個人。
他們官長在逃命時,肩章、領章、符號通通拿掉,打扮的和士兵一樣,不僅希望敵人認不出他來,也不希望國軍認出他來,因為那時常常叛變,他們也怕被自己人出賣,對基層官兵多不信任。我們因此便不知道車上這個軍官到底是誰,我想頂多是個管錢的軍需處長,再了不起頂多是個步兵師長。那時我們裝甲兵是資質叫好的特種兵,12軍團裡的軍長、師長又那麼多,看他的樣子又不信任我們,加以突圍心切,所以也沒時間理他到底是誰
六點左右,聽到無線電傳來「開始出發!開始出發!」的命令後,我的車子便跟著我們甘連長的指揮車突圍。[3]
甘代營長提供的突圍路線,是先由雙堆集北方突破,因為共軍主力多已派至雙堆集南方堵截國軍南撤,向北方行駛十多公里後,再轉向西南方蒙城外圍,隨後再度過渦河,轉進蚌埠,戰車第6連沿路並沒有共軍強力阻擊,但是因為地形複雜,指揮不一,許多車輛產生掉隊和故障的情況。[4]人員棄車後,多改乘僚車繼續前進,未能及時上車者,只好自行徒步走脫,黃維中將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被俘的,據吳漢章班長表示,黃中將之所以被俘,其自身也有責任:
我們戰車在經過第二道共軍所挖的溝渠時,就栽入溝裡了,溝裡的冰水登陸時由縫隙灌到車李來,這時車長只好喊棄車,不然讓大夥等著被凍死嗎?車長隨後用無線電跟甘營長報告,甘義三除了要我們想辦法突圍外,並交代到:「把那個瘦小的軍官保護好。」這是棄車前本車和甘義三的最後通話。
我一轉頭,卻看見那個甘義三交代要保護好的長官,居然在發抖,便安撫他說:「發什麼抖!你還在戰車裡,保險的很,沒什麼好怕的!」他才平靜一些,我便扶他出車,一出車才發現先出車的人都四散逃命,官長和我卻還待在原地,官長並跟我說:「我的手槍和金元券還在車裡,還沒拿出來。」要我回車裡去拿,我也只好奉命去拿,我入車打開燈後,便去副駕駛座下找他的東西,結果發現那把手槍是象牙柄手槍,上面還刻著「黃維」兩字,我見字大驚:我車上載的「軍需處長」,其實是我們12兵團的司令黃維!便趕忙出車想去保護他,結果就這幾分鐘內,他人竟然已經跑不見了,我找了一下子沒看到人,最後共軍快來了,我也得逃命了,就只好把那支手槍甩掉,回車裡拿出那包金元券帶走,沿途分給有需要的突圍袍澤們當盤纏。
因此,黃維後來被俘(12月15日當天晚上12點左右,由共軍薛振英所俘。)不能怪我們,是他先隱瞞身分,不信任我們裝甲兵,不然他要早讓我們知道他是黃維,我揹也把他揹回來。[5]
-------------------------------------------
[1]田立仁著、前陸軍金熊部隊審定:《金門之熊―國軍裝甲兵金門保衛戰史》(台北:潺川出版社,2008年7月),頁509。
[2]黃維,《第十二兵團被殲紀要》。收入:全國政協全委會文史資料研究室編,《淮海戰役親歷記》,頁492-493。
[3]吳漢章口述,田立仁記錄,《吳漢章先生訪問記錄》,2002年5月,台中市;該口述史料轉引自田立仁著、前陸軍金熊部隊審定:《金門之熊―國軍裝甲兵金門保衛戰史》(台北:潺川出版社,2008年7月),頁26。
[4]田立仁著、前陸軍金熊部隊審定:《金門之熊―國軍裝甲兵金門保衛戰史》(台北:潺川出版社,2008年7月),頁27。
[5] 吳漢章口述,田立仁記錄,《吳漢章先生訪問記錄》,2002年5月,台中市;該口述史料轉引自田立仁著、前陸軍金熊部隊審定:《金門之熊―國軍裝甲兵金門保衛戰史》(台北:潺川出版社,2008年7月),頁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