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埃里希‧哈特曼少校(Erich Hartmann,1922-1993)是擁有世界公認第一擊墜紀錄的王牌飛行員,確認紀錄為352架(戰鬥機280架),他總共825次的出擊紀錄幾乎全在東線,因機首有黑色鬱金香圖案,因此被稱為「烏克蘭黑魔鬼」,其座艙蓋下方是「卡拉雅之心」(Karaya),成婚之後,他在卡拉雅之心上加上了夫人的暱稱烏希(Ursel)。
關於哈特曼二戰時期的許多事蹟,世人多耳熟能詳,筆者不再贅述,他曾經遭遇過十年半的戰俘營歲月,也因為如此,他自蘇聯歷劫歸來以後,大聲疾呼應改善戰俘的權益和管理方式,茲引其親筆擬定的聲明如下:
對象:戰俘
我的聲明是對世界上的每一個政府:
一、交戰中的國家,皆不應在其領土內留滯俘虜,
二、所有國家皆應同意,交戰期間,所有交戰各方所俘的人員,皆應交由中立國看管。
三、負責看管的中立國,應持續看管,直到戰爭結束。
四、戰爭結束後,所有俘虜皆儘速釋回。
我之所以會擬這份聲明,乃是基於數以百計、千計親身受害人的經歷,日內瓦公約已不再適用於實際狀況。[1]

(非常有名的一張宣傳照,哈特曼在1945年4月17日,創下了他的350架擊墜紀錄所攝,該年的8月他就被送至穆拉格‧基洛夫戰俘營)
〈個性軼事〉
哈特曼無法忍受在見希特勒之前(筆者案:1944年7月20日),必須繳解手槍這件事。當時他是去參加在他的配劍橡葉鐵十字勳章加掛鑽石的受勳典禮。他認為:「如果希特勒不信任我的話,他可以把鑽石勳獎收回。」
於是,他違背了常規。結果,這個年輕飛行員一如往常地配帶武器―即使有明令禁止於希特勒在場時佩帶手槍。當他們在會議大廳喝咖啡時,他解下了手槍,但是與希特勒在附近另一幢房子進餐時,他又佩帶上去。
如此堅定沉著的態度,正是他日後身處蘇聯戰俘營長達十年半的時間內,能夠揚名立萬的力量泉源(也正因為如此,其他人也能從他的典範中獲得力量。)
埃里希‧哈特曼的名聲正如日中天時,他與青梅竹馬的戀人成婚,並且持續著好運。他覺得自己很幸福。
不久,戰爭結束了,而且一如預料地,戰敗了,投降前不久,一則來自航空軍指揮官的無線電訊,傳到了德意志―布洛德的聯隊部:「聯隊長葛拉夫少校,及第一大隊大隊長埃里希‧哈特曼少校飛至多特蒙德,而第五十二戰鬥機聯隊的其他人員,則留在原地,向蘇聯人投降。」
葛拉夫認為,如果落在蘇聯人的手中,「蘇聯人很可能會立刻把我們拉到牆邊槍斃!」
哈特曼所擔心的則是:「我們應該聽從塞德曼將軍的命令嗎?」
兩人看看外面二十多名婦女、小孩及老人――全部是聯隊人員的親屬及撤自蘇聯的難民。兩人都認為背棄這些人而「逃跑」是不義的。
然而,他們也不打算就如此落入蘇聯人的手裡。美軍部隊已經開到了皮塞克大約 一百公里 之遙。他們打算到那兒,同美軍投降。

(位在西伯利亞的戰俘營,哈特曼在十年的監禁歲月中,總共被換過十次拘留地,被關押時年僅23歲)
〈暴行與關押〉
雖然他們辦到了,但他們並不知道依據戰勝國之間的協議,所有美軍在捷克的比爾森以東受降的人員,都要交給蘇聯的先遣部隊。在戰俘營經過八天後,葛拉夫和哈特曼的人員,都被帶上卡車,聽說是要被帶去累根斯堡。但是經過了幾個小時的行駛,卡車卻在一個圍滿蘇聯士兵的廣場上停了下來。人們被命令下車,正當他們下車時,蘇聯士兵則將男女分開。
當這些美國大兵將車開走時,美國人看到了他們盟邦的本性。他們目擊了難以想像的悲傷,及恐怖的行為,卻束手無策。勝利使得興奮的蘇聯士兵欣喜若狂,而其殘暴的行為,則一如蘇聯領導者及宣傳家所預期的,雖然其他本性善良的蘇聯人知道,不應該對沒有防衛力量的人民、士兵、難民、女人及小孩等施暴。
這些暴行結束得和開始一樣突然。一位蘇聯將軍出現了,並且一看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下令對這種施暴的行為加以處罰,而且採用了頗為激烈的方式―不經審判或事前程序,施暴者只要遭被害人指認,便立即在他的蘇聯戰友及德國俘虜眼前處刑吊死。
案:蘇聯軍的第一線部隊是軍規嚴謹的戰鬥部隊,但後續的佔領部隊軍紀極差,在蘇聯佔領區犯下了許多暴行。紅軍第一線部隊對於這類行為的處理方式有時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有時就是像上述這種情況。德南的德國人民對巴頓與第三軍團特別感念,保守的巴伐利亞農民甚至激動的說道:「他是我們的救星,把我們從俄國強盜的鐵蹄之中拯救出來。」[2]
當時哈特曼年僅二十三歲,身在目擊者群中,感到異常震驚。對危險而不確定的未來的恐懼,已開始在他心中滋長。
他在此時向自己發誓,不論未來會如何,絕不屈服於冷漠及順從,要盡其所能地活下去。
但接踵而來的,則是十年半歲月的悲慘孤寂。在這段期間,他成為和他關在一起的戰俘的象徵,象徵著永不止息的抵抗。
戰俘的歲月,從位於沼澤區的基洛夫戰俘營開始。在那兒,每天辛苦地勞動,缺乏營養的伙食,並且住在蓋著樹枝的洞裡。之後,到了一個較好,幾乎算是「舒適」的戰俘營,在這兒,蘇聯人所施予的是心理壓力。哈特曼被要求出賣同胞,成為告密者,但是當他拒絕後,便被單獨關到禁閉室。在那兒,他思念最甚的是他的愛妻,以及他從未謀面的兒子―出生的消息,是在自己成為戰俘後才得知的。而此處,正是他受折磨的開始。負責管理所有戰俘的秘密警察,想從這些寧死不屈的人身上找到弱點。
「你這隻法西斯髒豬!你難道不知道你完全在我們的控制之下?你難道不知道你們德國人在世界其他人的眼中,是多讓人看不起?在蘇聯,我們可以任我們高興地對付你任由我們高興!沒有人關心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哈特曼!」
這名秘密警察軍官把他蒼白的險,伸到哈特曼的面前。「如果我們就在這兒,端上一個裝了你妻小腦袋的盤子,你會怎麼樣?」哈特曼霎時面無人色,胃彷彿也絞成了一團。「你知不知道透過東德友人的幫助,我們可以毫無阻礙地直達斯圖加特,綁架你的妻子,並把她帶出德國?你當然知道。我們就是這樣抓到了托特斯奇,及在巴黎的米勒將軍,我們能從世界上的任何一個角落,抓到我們想抓的人。」這個無情的威脅,正中了哈特曼的要害。然而,他不能讓這個秘密警察的軍官看出他深切的恐懼。哈特曼直直瞪著那位軍官,儘可能平靜地說:「你可以達成你想做的,你有能力這麼做,我知道。但是,我不曾背叛我的國家,背叛我在獄中的難友,而為你工作。」另一位軍官一拳狠狠地敲在桌子上:「該死,哈特曼!你為什麼不為我們工作?下地獄去吧!」

(哈特曼被關押期間,集中營裡留下的照片極少,這是獄友畫下的圖像,一位女醫生正在審視一位光屁股的德軍,主要是檢察臀部肌肉的結實度)
〈獄中生涯〉
諸如此類的戲碼,在往後六個戰俘營的日子裡,持續上演著,至少有十八或二十個秘密警察的軍官,用盡每一個想得到的點子來威脅他。秘密警察甚至以答應在東德空軍安排一個官職給他做為引誘,而哈特曼的答案總是相同的――不。(如果他的朋友、同事抑或昔日的老長官,在今天認為他「有點豬頭豬腦」,他們應該想起,就是這個態度,使他撐過了十年半的歲月,還能保持自尊。)
在一次企圖打破哈特曼心防的行動中,秘密警察扣住了他所有的郵件,還故意「不小心」地告訴他,來自他妻子信中的任何細節,企圖擊垮他。他們告訴他的,剛好讓他重生難以忍受的思鄉病。但哈特曼不但沒有被擊垮,反而以絕食來表示抗議與不屈,此舉則導致遭強迫餵食及隔離長達二十七天。然後,審訊官改變戰術,採用別的方式。
「看這兒,哈特曼!我有五封來自你妻子的信。五封耶!全部寫滿了你的故鄉和家裡的消息,只要你停止絕食抗議,就可以拿到這些信。」
他已經兩年沒有聽到來自家鄉的消息了,而現在,五個生命的泉源正擺在眼前,垂手可得。
此時,哈特曼知道他撐不下去了,但是他再一次拒絕簽署那份該死的文件。只是在下一次強迫餵食時,他說:「我會自已吃。我結束絕食抗議。」而審訊官帶來了那五封信。在哈特曼三度讀完那幾封信後,審訊官又出現了,並從口袋抽出一張紙,連同一支鋼筆,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他說:「你必須簽。」
哈特曼很快瀏覽了一下文件上所列的罪狀:他謀殺了婦女和兒童,損毀財物,導致蘇聯的重大損失。
哈特曼現在已經知道妻子仍然安好,他又能承受一切了。他把紙推回去。「我已經讀過信了,所以我不必承認這些謊言。」
這個蘇聯人若有所思地說:「我警告你,哈特曼,你將永遠也走
不出這座戰俘營。」隨後數過內,庫提尼考夫戰俘營內超過三分之二的戰俘,都被遣送回國。最後一輛卡車開走之後,審訊官與一隊武裝士兵走進了營房,一名士官叫大家安靜。
審訊官站到了板凳上,宣讀一份蘇聯政府的宣言。內容全是單方論調,包括一些令人無法接受的指控,諸如謀殺蘇聯婦女及兒童,損毀蘇聯的財產等。接下來則是一長串的名單,其中之一是:埃里希.哈特曼,德國空軍少校。
隨之而來的,則是晴天霹靂的宣佈。「……上述所提的德國戰俘,自今日起,在蘇聯政府及法律之下,被視為戰犯。從現在起,這些犯人將不再受到日內瓦公約,及國際紅十字會的保護。根據蘇聯法律,他們被視為犯罪者。上述所提的所有戰犯,判決處以二十五年的強制勞役。」
審訊官把對哈特曼的威脅付諸實現了,隨之而來的寥寥幾場審判,也不過是幌子罷了。幾個星期後,判刑的結果登在斯圖加特的報紙上,烏希.哈特曼在早餐桌上看到丁這則消息。她的母親向她走過來,而烏希僅能報以傷心的微笑。
「我會等他的,媽媽,我會等……」

(營舍中的一景,哈特曼被獨囚的次數頗多,蘇聯人懼怕這位年輕人的威望,常常將他和獄友隔開。集中營的待遇有好有壞,一般而言,一位戰俘每天的實物配給為600公克麵包,5公克奶油,20公克糖,2.75公升清湯,及一小杓燕麥粥或麥片粥,軍官再配給15支帕比羅希香菸,團體再配50公克的莫契歐卡菸草)[3]
之後,哈特曼被送到夏赫圖勞改營。他再一次拒絕工作,並且引用日內瓦公約。又再一次,他遭到隔離監禁。這項處罰的消息,使得營內情緒激動。在他遭隔離監禁的第五天,當他的獄友結束一天的工作回來,透過柵欄看到兩個結實的警衛,拉著他的頭髮,強迫他把嘴巴張開,以強制餵食時,立刻導致群情激憤。隔天起床號響起時,營內數百人同聲怒吼。而在獄方措手不及之際,這些盛怒的犯人衝出營舍,並制服了警衛。暴動穿過了庭院,波及了辦公室內的典獄長。
哈特曼在禁閉室的黑暗中,完全沒有注意到外界發生了什麼事,當他聽到禁閉室的門發出沈重的敲門聲時,還甚感驚訝。有人叫道:「我們會救你出來!他們用斧頭把門砍破了一個洞,一雙手伸進來把鎖打開,兩名獄中的難友喘著氣,跌跌撞撞地走進禁閉室,叫道:「我們抓到了獄方人員。你自由了!小伙子,這是真的反抗!」他們切斷了他的手銬腳鐐,並且扶他走路。
當哈特曼到達典獄長辦公室時,他注意到群集在這幢建築物前的大批獄友。
在辦公室內的中校典獄長、兩名少校及一名女醫生的臉色,都有些難看。兩名德國軍官,伍爾夫上校及布拉格中校主導這次反抗行動。但是如今,所有的犯人全都看著哈特曼,並且希望他主掌大局。畢竟,他們都是為他而做的。
在辦公室裡的蘇聯人顯然認為,他們的性命將會葬送在因哈特曼而反抗的人的手中,但是他們錯了。
哈特曼說:「放他們走,全都放走,然後別傷害他們。」
他同時希望其他人不要從獄中逃跑――一次逃亡行動頓成幻影。
他之所以能使大家信服,主要是基於個人的人格。另外,主管監獄的將軍,也已經承諾改善情況。但是,他以及伍爾夫、布拉格等人,則被視為暴動的煽動者,而他更是被送到一個戒備特別禁嚴的營區,接下來的九個月內,他在那兒單獨過了五個月。在諾夫特雪爾卡斯克,他遭到由一位將軍、四位中校、兩位少校及一位助理所組成的審理團進行審判,罪名為「煽動夏赫圖的人員叛亂」,判刑二十五年勞役。而這個審判結果,早在審判形式之前使確定了。當一九五三年,哈特曼被帶到烏拉山的迪阿特卡之前,這段已成傳奇故事的叛亂經過,便早已傳到了這兒。他被分配到一個專為「問題犯人」所設的囚犯排。但在一九五四年,他又回到聲名狼籍的諾夫特雪爾卡斯克監獄。

(歷經了十載的磨難,年已三十三歲的哈特曼少校,在德國總理阿登納的斡旋下,回到愛妻和家人的身邊,昔日的英俊金髮少年人,刻上了歲月的眼淚)
〈轉機與獲釋〉
他的母親寄給史達林及莫洛托夫的陳情信,完全得不到回音。而在此同時,德意志聯邦共和國在國際舞台上,已經重新拾回了地位。哈特曼的母親便求助於阿登納總理。阿登納總理親自回了一封信給哈特曼的母親,答應他會採取特別的辦法,營救哈特曼,以及所有還在蘇聯境內服刑的犯人。而他言出必行。在訪問莫斯科與蘇聯,簽定一般協定及貿易協議時,他便明白指出,釋放已在蘇聯境內被關了十年的犯人,是簽署條約前的必要步驟。埃里希.哈特曼的名字,便在這份德國政府要求釋放人員的名單內。

(自由的花朵―1955年10月15日,哈特曼獲釋,在哈林豪森發出第一封給妻子的電報以後,在佛理德蘭接受前獄友的祝賀,這時哈特曼仍穿著獄中的舊衣。)
哈特曼的第一封電報全文如下:
Heute abend angekommen.
Bitte du nicht abholen.
Zu Schwer.
Warte zu hause.
Kuesse Erich.
傍晚到達,
請勿來接,
太麻煩,
在家等,
吻你!埃里希 [4]
〈黑色鬱金香的歸來〉
當火車朝向他的家鄉前進時,經歷了十載永不放棄抵抗的哈特曼,幾乎面臨崩潰。他要回家了――回到烏希身邊!
他仍然難以相信。
他的父親和幼子在他不在的時候已經死亡。還會有什麼變化嗎?
筆者案:哈特曼獲釋時,在故鄉致詞的時候,吐露了他被蘇聯定罪的罪名以及集中營的待遇,蘇聯人的起訴的罪名已經成為扭曲事實的經典陳述,茲引述如下:
自蘇聯戰俘營獲釋後,於故鄉致辭:(節錄)
首先,我要衷心感謝各位,在昨天與今天為我準備的接待過程,現在的我實在很難找出什麼字眼,來形容我這個老兵的心情。在經歷了十年的殘酷、飽受壓力及沒有人權的日子後,以為已經不成人形了,卻又能回到有妻子、家庭及朋友的地方魏爾。只有在這兒,我才能感覺到故鄉的溫暖。今天我還能回到故鄉魏爾,對各位的感激,實在難以言喻。此時此刻,我只有誠摯地說:非常,非常謝謝大家! 也就是來自戰友、故鄉親朋好友及同學們的支持,我才有力量支持下去。 對於魏爾的朋友中,還有在等待戰場上未歸親友消息的人,我不能擔保什麼,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希望。與蘇聯的事還沒了結。而我相信今晚我所能做的,便是把大家帶回到1950年,那年,亦是所有德國士兵受難的開始。 我從那兒開始講,大家便能知道審判的過程,大家便可以了解,這些被判刑的人並非因為犯了什麼罪行,而是遭到無情的陷害。他們想利用我們獲取利益,一種完全出賣勞力所得的利益。
審判在戰俘營內的一個小房間進行。一位蘇聯上尉坐在中間,此外,還有一位穿著光鮮的女人、一位年輕的少尉在旁,另有一男一女擔任翻譯。在他們後面,則有五、六位荷槍的士兵站在牆邊。 我一走進去,軌發現這是一個軍事法庭,而我被控犯了刑法第17條第1項罪名。至此,我還沒有當一回事,但是當那個人用俄語念了一些東西之後,整件事可就嚴肅起來了。事情變得很明顯,第17條第1項不但適用於一般蘇聯人民,還適用於戰後所有的外國人。 整個程序進行了約10分鐘,我被控犯了以下的罪狀: ‧擊落許多飛機――而那是在戰爭狀態,你死我活的情況下。 ‧殘殺某一個村莊內780名平民。 關於這一點,我加以反駁,說我根本不曾到過那個地區,而且身為戰鬥機飛行員,也沒有時間做這些事。他們說:「對,對,我們知道,但那不重要。」我繼續反駁:「這個數目也太多了,你們一定知道,每架飛機只有攜帶120發子彈。」他們回答:「那不重要,每發子彈可以擊中3、4個人。」 ‧第三點,我被指控擊毀一家麵粉廠,原本每天能生產16噸的,在那之後僅餘1噸。 審判結束後,還有個別約談,但我拒絕了。後來,他們從窗口給了我一張判決書,上面載明判刑25年。 第二天,大約80至100名蘇聯士兵包圍了廣場,這是我們遭監禁的第一步。所有我們保存來自家鄉的信、照片和紀念品等都被拿走,不得持有。我們僅准許拷帶一條工作褲、一件工作夾克,及一件棉毛夾克,其他的都不准攜帶。當我問一位蘇聯軍官,是否至少可以帶一張妻子的照片時,他回答說:「不用了,她那兒有美國人,她自己過得好得很。」 然後,我們被帶到了戈爾基勞改營。在那兒,我們大約40至50個人同住一間小房間,沒有理髮師,也幾乎沒有醫療照顧,那是我所有牢獄生涯中,最艱苦的歲月。在經過申訴、要求及絕食抗議後,一位來自莫斯科的少校,於4月5日 來向我們說明,我們將不再受監禁,而歸回戰俘營管轄。此後,福利有所增加,我們再一次得到了所謂的戰俘待遇,不但分配香煙及煙草給我們,日子也好過多了。在戰俘營,我們的日子正常得多。 當我們要求是否能夠寫信回家時,他們回答:「不需要.2、3個星期之內,你們就可以親口跟他們說了。」 5月8日,我們被要求上車,四周都是探照燈、鐵絲網及軍犬。當我們詢問是否要回德國時,他們回答不是,你們目前不能回德國,必須在南方的一個療養院待兩個月。你們這樣子不能回德國。 當我們到達多納滋貝肯的夏赫圖勞改營時,他們又改口說:你們是犯人。在這兒,你們的待遇是工作,工作,還是工作,沒有別的。 做得好的話,就可以活得久一點,還能賺點錢。做不好的話,就死在這裡了。 勞役從我們到達的第一天就開始了,而我們也立即以絕食抗議。這可不是過幾天就習慣的事,因為我們一到那兒,就被要求立刻工作!工作情況是這樣的:我們像狗一樣的被帶到工作地點,四間叫鐵絲網圍起來,帶人進來時,還會先清點人數。然後,連續工作8、9個小時,中間只有休息半個小時到一個小時吃午餐。一天結束,吃完晚餐後,筋疲力竭地倒頭就睡。第二天醒來,同樣的過程又再重複一次。這就是這些年來的日子……。 而我們的獲釋來得相當突然,10月9日,忽然有4個人被帶進營舍,將包包交給我們。 第二天,我們就被卡車載到了羅斯托。在那兒,他們弄了一場典型的蘇聯式送別。那天早上,有位蘇聯將軍跑來發表――或是意圖發表――一篇政冶性演說。顯然,他以為在這歸鄉前夕,德國人或許會再度軟化……。(下刪) [5]

(令人動容的一幕,哈特曼回到故鄉萱布赫附近的魏爾市向母親問安,他的父親已在1952年過世,未能等到長子歸來。少校的父親艾佛瑞德(Alfred Hartmann,1894-1952)在擔任上海領事的表親引薦下於1924年到中國長沙行醫,並成為長沙市中唯一的白人醫生,受到相當的重視,華人患者絡繹不絕,收入頗豐。穩定之後,老哈特曼將妻小送到中國,在湘江買下一個小島,並在上面建屋長住,除了用心學習中文以外,埃里希幼年還是由中國保姆帶大的。軍閥混戰時期,因長沙爆發反外國人治外法權的革命暴動,在幾位英國友人遭斬首之後,哈特曼醫師只好讓妻小先回國,一年半後局勢漸趨穩定,但妻子不願意再回中國,要求丈夫在司徒加特重新開業,老哈特曼只得在1928年放下在長沙的醫療事業返德。這位外籍醫師友人的兒子,居然成了世界擊墜王,人生境遇之奇,實可玩味)
他回到了想像不到的富裕世界。地想要和妻子重新建立新生活,補償這幾年來,他在獄中所無法給她的。假如沒有戰爭,那麼他便能像父親一樣成為醫生。這仍是他的夢想。然而,他是個腳踏實地的人,以三十三歲之齡,才開始醫學課程,即使是在所有狀況都很好的情況下,幾乎仍是難以達成的。

(歷經十年的等待,哈特曼終於回到一直癡心等待的愛妻身邊,英雄終於走過死陰山谷的蒼茫,展開人生的新頁,和牆後照片一比,蘇聯人對戰俘的凌虐,無可諱飾。)
他還面臨其他的困難:十年來,他已經失去繼續深造或技術訓練的機會,即使是高中時代的物理、化理,也足老早就忘光了。他覺得十年的牢獄生涯之後,面對的是難以跨越的鴻溝。對任何行業而言,三十三歲才起步都已嫌太晚。而另一方面,目前在空軍服役的昔日戰友來看他,哈特曼遲疑了。最後他終於告訴自己:「飛行是你唯一在行的事,這是件所熟悉:曾經做過的事。或許你應該忘記你受不了軍隊,就像你在1940年有機會成為飛行員時所做的一樣。」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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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德)烏爾蘇拉‧哈特曼(Ursula Hartmann)夫人選輯圖片與說明、黃書祥譯:《352次擊墜王牌》(Der Jagadflieger Erich Hartmann)(台北:星光出版社,1995年3月),頁27。
[2](英)查爾斯‧懷汀(Charles Whiting)著、劉謦豪等譯:《巴頓將軍》(Patton)(台北:星光出版社,1995年7月),頁164-165。
[3](德)烏爾蘇拉‧哈特曼(Ursula Hartmann)夫人選輯圖片與說明、黃書祥譯:《352次擊墜王牌》(Der Jagadflieger Erich Hartmann)(台北:星光出版社,1995年3月),頁173。
[4]同前注,頁178。這裡的電文原件寫成Warte zu hause,其實用在第二人稱,應該用Warten才是。擊墜王心花怒放之餘,似乎弄錯文法了。
[5]同前注,頁186-187,由於怕尚在蘇聯的獄友因其言論而被加害,哈特曼的說法有諸多隱晦,在1978年出版的《Der Jagadflieger Erich Hartmann》就追加了很多的細節。
[6]同前注,頁18-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