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中影《八百壯士》開拍,時年六十二歲的楊惠敏和扮演她的林青霞合影。林青霞時年二十二歲(一九五四年生),剛好和楊惠敏冒死獻旗的「真實」年齡相符,考楊惠敏 一九一五年三月六日 生於江蘇鎮江,於 一九三七年八月十四日 加入上海童子軍戰地服務團,在當時已經二十二歲半了,照民間以虛歲論之的習慣,她是一位有勇氣敢服務的熱血青年,許多文獻都將她自動降了五歲,變成了未成年的十八歲。《八百壯士》一片由上官志標擔任顧問,其內容大抵符合史實,雖說因拍片預算所限,把一九七四年的《英烈千秋》的西北軍軍服拿來再用一次,然精神與當時的反共氛圍倒也相符節,故獲一九七六年第十三屆金馬獎最佳發揚民族精神特別獎。該片全部在台灣拍攝,四行倉庫係於高雄取景,在如此艱困的環境下能有如此表現,導演丁善璽功不可沒。但戰場裝備的描寫失實,實難辭其咎。《八百壯士》裡國民革命軍第八十八師中央嫡系軍穿著灰色軍服,手持大刀的不協調畫面,影響後世至為深遠,許多抗戰圖畫和海報都依此標準,讓拼死在上海抗敵的德式師身影,自此被蒙上了一層不真實的灰塵。此錯誤在最近肯德基廣告〈您真內行〉的「八百壯士四行倉庫篇」由複國會重行扮演後,德式師之原貌才得以修正,國防部因事涉詼諧,還略有微辭云云。

〈謝晉元遇害說〉

後世述謝晉元團長遇害,多以敵偽方面收買記之,然亦有部隊紀律日久弛廢,士兵挾怨報復之說,考八十八師前身,乃警衛第二師,一九三一年蔣中正下野之後,改稱八十八師,為中央軍最接近層峰的部隊,長期擔任首都戍衛任務,比起陳誠的第十八軍(十一師為骨幹)、湯恩伯的第十三軍、胡宗南的第一軍,出身自教導總隊和警衛單位的第八十七、八十八師無疑的更受蔣中正的信任,民國二十四年的六十師整編計劃,該師亦為首批整訓,自民國十八年第一任來華德國顧問包爾(Max Bauer)整訓教導總隊伊始,該師直接受德式訓練長達八年,軍紀嚴整,堪稱諸軍之冠,但自淞滬會戰以後,其部隊補充過五次,老兵剩餘不多,泰半都是新兵,張柏亭即說:

本師已經先後補充了五次,目前老兵只有十之二三,這情形正如一杯新茶,初沏茶時味道很濃,經過五次沖開水,沖一次淡一次,越沖越淡,新兵未接受訓練,連槍都沒放過,目前全靠幹部和幾成老兵,在陣地上支撐,對新兵且戰且訓。[3]

自退入公租界以後,孤軍除了基本部隊的整訓以外,謝晉元團長亦設教育班來教導該營水準教育較低的士兵學習進修,此外尚設有工廠生產,分織襪、毛巾、肥皂、籐工等組,讓孤軍士兵不至日久生亂,但十九個月下來,抗戰情勢日趨惡劣,租界管控益嚴,士兵新兵情緒浮動,所在多有,謝晉元團長日記即記云:

晨與上官(志標)團附視察各連寢室,官長大多未能按時起床,早操士兵到操人數,僅三分之一。[4]

余性情剛直,處事過認真、責任心過重、待人過誠懇,兼之現在環境,一般官兵都錯認到同屬囚徒,大家同一地位,不能按照軍隊紀律處罰,十九個月來,余委曲求全,不究既往,以致養成今日惡習,倘再此寬大,內部將無法維持,士兵目無官長,侮辱官長之行為,倘不盡力設法糾正,前途不堪設想。[5]

上官處罰部下,竟有因此懷恨者,現在士兵除團長說話服從外,無人能說話矣。[6]

早上據雷連長報告,洗澡堂發現紙條,除罵團長外,一般官長都罵到,旋將紙條撕下。[7]

早操時,張國訓未跑即落伍,要他跟上,漫不在乎,擊其數次態度不好,在隊伍公然吐痰兩次,又痛擊之。此兵實無教養希望,官兵無不厭惡其人,不知自愛。[8]

一九四一年(民國三十年) 四月二十四日 清晨,謝晉元突遭孤軍內部叛徒四人襲擊,不幸喪生,上官志標回憶:

清晨五時許,孤軍循例集合,舉行精神升旗後,在操場跑步,我在先頭,謝團長在隊尾,突有郝精神、張國訓、尤耀亮、張文卿等四人向謝團長側持刀狙擊,我見狀趕往攔截,左臂及腰部亦被刺六刀,然謝團長不幸刺中頭部,當場倒地殉國。[9]

 

孫元良將軍回憶錄《億萬光年中的一瞬‧謝晉元將軍殉國》一條亦記云:

孤軍營官兵循例在操場集合,列隊草操,點名時,發覺郝精誠等四名遲到五分鐘,晉元同志治軍素嚴,當眾予以訓斥,不料郝等早受敵偽方面誘騙,趁機下手!在全體跑步時,乘晉元同志不備,用短刀向他頭腰兩處猛刺!晉元同志重傷立殞!團附上官志標中校見狀趨前援救,也受重傷!兇手當場被附近官兵捕獲,移解上海公共租借當局法辦。

晉元同志的死訊傳出,上海同胞哀痛至極,任何危險也阻擋不住愛國同胞在馬路上匯成的大洪流了!他們湧進孤軍營向他致敬,瞻視他的遺體,三天內共達二十五萬人,人人顯露悲憤的顏色![10]

 但陳豈凡對謝晉元遇刺卻有完全不同的版本:

一九四一年四月廿四日黎明,正當我們開始早操的時候,謝團長巡視營房,最後進入伙房檢查,發現有三個士兵在伙房沒有出操,於是趨前詢問原因,萬萬沒料到,郝鼎誠等三個壞蛋,已被敵人收買,不待謝團長近前,三人同時躍起,用俗稱小攮子的小刀向謝團長胸、腹部刺去,謝團長的腸子頓時流出來,血流滿地,旋不幸殉難。[11]

案:陳豈凡,湖南省攸縣淥田鎮人,淞滬抗戰時,為謝晉元所部一營三連三排的少尉排長。該文敘述1942年冬,孤軍營雷雄代團長帶著八十七位弟兄逃出日軍控制區,歷經波折後抵達重慶,惜未受當時重視,未能重返前線繼續抗敵, 陳先生之說,和其他紀錄大異,且其文揚共黨而抑國民政府,他處錯漏之處,亦所在多有,僅誌其說,其資備覈。

(一九四一年四月二十五日謝晉元團長公祭,上海各界人士紛前往弔唁)

謝晉元團長時年三十六歲,孤軍全軍悲憤萬分,全體官兵公推雷雄為代理團長,噩耗傳出,各界無不震驚, 一九四一年四月二十五日 ,於租界內舉行遺體棺斂儀式,上海各界紛往弔唁,其數達二十五萬人。究郝四人何以要行兇,其真實動機為何?是否為敵偽收買?其實已難詳考, 傅鏡暉 先生〈八百壯士〉一文就認為,謝團長之所以遇害,有可能是士兵被處罰後挾怨報復,其說甚詳,茲述如下:

其實八十八師經過上海浴血苦戰後,早已經不是當初德國人訓練的那批精銳部隊了,部隊補充過五次,老兵剩餘不多,多半都是新兵。此時的部隊,素質參差不齊,也造成管教的困擾,從謝晉元的日記就可以看出,在被拘留十九個月以後,孤軍營的軍紀開始有問題。張國訓被打以後一定懷恨在心,七天之後,張即夥同其他三人對謝團長下了殺手。孤軍死守四行倉庫,固然值得尊敬與表揚,但在愛國教育中,孤軍是不可能有任何此種目無法紀,犯上作亂的情事,因此有許多史料都將兇手的動機推向被敵人收買,但孤軍營中軍紀不佳,部分士兵積怨日久,懷恨在心,才是謝晉元遇害的主因。[12]

 先生之說甚精,道他人所未道,本文亦多採用其說。謹略錄謝團長行狀於後,以致其不朽:

晉元烈士,字中民,廣東省焦嶺縣人,生於民紀元前七年四月二十六日,殉職於 三十年四月二十四日 ,存年三十七歲。中國國民黨黃埔陸軍軍官學校第四期畢業,歷任排連營長、參謀主任及團附等職,閘北四行倉庫之戰役,任孤軍團長,敘步兵上校,追贈陸軍少將,遺子女各二。

烈士誠愨寡言,性恬靜,與人忠,執事敬。意志堅毅果敢,其殉職成仁,為我中華民國革命軍人垂一光榮之紀念,在我抗戰史上留一極悲壯之史蹟,實亙萬古而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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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張柏亭〈光耀日月永垂青史張柏亭將軍追記松戶佔億麟爪〉,收錄於上官百成《八百壯士與謝晉元日記》(台北:華欣文化,1966年),頁21

[4]上官百成編:《八百壯士與謝晉元日記》(台北:華欣文化,1966年),頁57

[5]同前注,頁70

[6]同前注,頁71

[7]同前注,頁82

[8]同前注。頁133

[9]上官志標《四行倉庫堅守記上官志標團附手記》,收錄於上官百成編:《八百壯士與謝晉元日記》(台北:華欣文化,1966年),頁38

[10]孫元良:《億萬光年中的一瞬孫元良回憶錄》(台北:時英出版社,20087月),頁235

[11]陳豈凡口述、譚特立採訪〈抗戰老人回憶八百壯士後來的故事〉,《縱橫雜誌》2000年第5期。

[12] 傅鏡暉:《戰史入門中外戰史彙編》(台北:麥田出版公司,20031),頁137-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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