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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年）五月戊子，鮑超至安慶，攻赤岡寇屯，力戰破之，禽寇將劉瑲林，磔城下以示城寇。瑲林陷蘇、常。為前鋒，自恃其勇，欲以孤壘遏官軍。既伏誅，曾國荃軍勢自倍……八月丁巳朔，曾國荃克安慶，當石牌之被寇也，寇分黨襲國荃屯後，攻戰六晝夜，屯堅不可入，程學啟復攻城外寇，破三石壘，國荃弟貞幹作屯菱湖，合水軍絕寇糧，陳玉成屢敗不得進，乃相率遁走[1]。

考安慶陸戰，進圍年餘，陳玉成、楊輔清部多方奔襲，搏戰罕至如此，實壬秋諱之矣，考安慶外湘軍圍師與玉成搏戰之事有二，一於咸豐十年十月，一於咸豐十一年（1861）四月，據《安徽通志稿‧大事紀‧卷下》述咸豐十年十月破陳玉成所部云：

是月（庚申），江南大營陷，胡林翼與曾國藩議以曾國荃領安慶軍屯集賢關，是為規復安慶之始……辛巳楊載福攻破殷家匯，己卯克之，遂襲樅陽敵城會彭玉麟搜剿安慶後湖……十月曾國荃築樅陽長江堤以蓄水舟師堵後路，甲子楊載福破魯港敵壘，解南陵圍……曾國荃圍安慶急，陳玉成見圍師終不退。乃糾定遠、六安之眾，自舒城、廬江援安慶，國荃履急破之，玉成則走桐城，增壘不戰[2]。

曾國荃頓兵安慶，陳玉成乃北出英山，破蘄黃、據德安，為解圍之計，玉城留黨守德安，而自領精銳回安慶，入集賢關而守，葉芸來復約捻軍渡淮，先攻國荃軍於菱湖，北岸築壘十三，南岸築壘五，參差相聯，更番出襲，國藩急調鮑超軍由景德回援，《湘軍志》僅云五月鮑超誅劉瑲琳事，此一諱也，然《湘軍志》筆削，祖紹《春秋》，少戰陣而持大局，蓋陸師之克安慶，乃絕外援、斷城糧也，兩軍鏖兵，多屬營壘爭奪，實無闊原野戰、登險梯附事矣，而國藩會奏之摺，後人鼻息之史，皆隱實情，國藩咸豐 十一年八月二日 〈克復安慶省城片〉云：

八月初一日卯刻，官軍用地雷轟倒安慶北門城垣，隊伍踰濠登城，該逆仍用槍砲抵死拒敵，經我軍奮勇直前，立將安慶省城克復，殺斃長毛老賊二萬餘人，該逆情急，赴江內、湖內鳧水遁竄，又經水師截殺，實無一人得脫……及詳細情形另由官文、胡林翼、李續宜會銜具奏外，所有克復安慶省城大概緣由，僅附片馳陳」、官文會奏克復安慶詳情云[3]。

王定安《湘軍記》多涉溢美，卷六〈規復安徽篇〉記克湘軍事亦云地雷轟城之事：

八月丁巳朔，火發，北城坍。國荃揮軍登牒，斬萬六千級，俘數千人，共自南門逸者，後軍追擊之，多擠于江，遂克安慶[4]。

後人論國荃大功，多艷稱安慶、金陵事，祖述傳鈔，承轉訛誤，《安徽通志》記是役雖及城中缺糧事，亦以為有地雷轟城之事也。其述安慶克復大要云：

六月戊午朔，曾國荃攻菱湖北岸十三壘（筆者按：當為楊載福、彭玉麟水師），南岸五壘悉平之。七月陳玉成復糾楊輔清帥十餘萬人趨英山、繞宿松、逕襲太湖，分軍出高樓嶺攻桐城軍，而悉眾趨安慶，國荃偵知之，率精兵伏要路，敵至突擊，殺傷數千……時城外敵壘剷除略盡，惟北門餘石壘三，國荃召驍將程學啟選死士緣砲眼入攻之，三壘皆下，玉成既屢敗，復收餘眾屯集賢關內，分四十餘壘，丙午攻國荃，國荃不為動，戊申敵復以死黨度濠，國荃選精壯士持短兵迎斫之，敵稍卻，國荃親督軍築新壘，葉芸來傾眾出撲，玉成自城外應之，國荃揮眾禦敵，而版築如故，新壘成，尸骸積田隴，敵既屢挫，糧不給，乃築壘菱湖北岸，舁小艇泛湖齍糧入城，國荃亦作壘，菱湖合水師絕敵糧，而暗令軍士鑿穴埋地雷，八月丁巳朔，火發北城圮，全軍揮軍登堞，遂克安慶，陳玉成、楊輔清、洪仁玕皆敗走，時楊載福水師克池州、銅陵、多隆阿克桐城、舒城、宿松、曾國藩移駐安慶[5]。

至於朱洪章《從戎紀略》，則以安慶之敵，乃因無食無援方遁，非轟城之功也，其略述安慶城破事云：

第四日（ 七月二十一日 ）該匪出大隊來圍我蓮（菱）湖三營，並結壘於濠外，割青秧以填我壕溝，日夜攻壘，槍砲無歇聲……七月二十八、九日，添調集賢關外悍賊，並各偽王拼命環攻，時近二更，忽陰風慘雨，殺氣騰空，章先傳羅營官以四十名槍手出，賊齊吶喊而進，章令各勇推開砲眼，槍砲火筒齊交亂下，只聽該賊喊救，哭聲震天地，章知賊傷亡必多，忙令出隊開營，奮勇揮殺，賊愈奔潰，忽見五里堆、集賢關外火光騰空、煙氣滿塵市。該處賊已遁去，章督隊往追，只陳逆猶督眾來戰……賊知外援敗走，亦放火由地道遁，我軍進城已空無賊也， 八月初一 日，復安慶城[6]。

《湘軍記》、《安徽通志》轉摹廷寄，不足全信，而洪章歷任國荃部營官，述戰陣事多詳，安慶之役時，守菱湖壘。似足可信，然地雷轟城事，純屬子虛乎？又亦不然也，蓋國荃力避敵鋒，以圍代攻，雖水師力言，亦不輕動，蓋安慶之敵，已如甕鱉，外壘之援一破，勢必成擒，考國藩與弟之書，亦有「挖道」、「轟口」之語，咸豐十一年七月十一日夜〈致沅弟、季弟〉書中即云國荃有挖地道之事，其書云：

沅、季弟左右：接沅弟十一日信并偽文，具悉一切，季弟云閱初八日信，而是日解餉一萬，沅弟信云未接到，何也？厚庵之意，欲於今日水陸大舉攻城，余意援賊新到，官兵宜以全力堅守厚濠，恐不暇分心攻城，然城賊慌亂如此，又似有機可乘，或攻或否，由弟做主，兄不敢搖度，寶塔下作挖地道之勢，雖不真挖，亦足以迷賊之計[7]。

蓋國藩此時尚不敢妄預挖道轟口之事，然國荃數請，必有其事，國藩於城破前夕三十日 八月初一 辰刻〈致沅弟〉書云：

沅弟左右：接三十日已刻信，具悉一切，地道不肯停工，弟當確有所見，即為此舉，即不能不拼命猛攻，不知除轟口外，尚有他處，可以扒梯援繩否？鮑軍在城外大獲勝仗，殺賊近萬，實數也，有此一捷，以後調鮑援剿安慶，無內顧之患矣，東征局米八千石，聞近日可到，順問近好[8]。

考洪章所謂：「火光騰空、煙氣滿塵市」、「外援敗走，亦放火由地道遁」云云，恐為城下諸營地雷轟城之舉也，時洪章於菱湖，未能親見，若論以湘軍徒飽餐以割敵首[9]，恐不盡然。

至於斷糧以饑城敵，實湘軍攻略省垣之要也，太平軍既無水師，糧食徒依小划，外船，國藩亦深憂此[10]。會恭王總理衙門照會未行，祇得以利使未濟耳，咸豐 十一年五月十二日 〈致沅弟〉書云：

弟處若有說話之人，至水營守候，待洋船經過時，如無停泊之勢，則聽其經過可也，如有停泊之勢，則護送之船即駛近夷船與之婉商，彼不過圖小利耳，我以數百千餌之，亦無不可，若在安慶城外將近停泊之際，難於徑登夷舟，則在下游預先說明亦好[11]。

考外船接濟，斷於七月，據國藩咸豐十一日 七月十一日 〈致沅弟、季弟〉述「昨接恭親王咨抄粘各國回文，洋商斷不接濟安慶城賊[12]。」，而城內絕糧數月，人皆相食之，人肉甚公開出價[13]，趙烈文《能靜居日記》述城破之況最詳，茲引其記八月十三日記云：

八月十三日，粱溪王春帆大令，自皖至此，言安慶克復事甚詳：「……薄城西北門，緣城而升，城破，全地道而發，我師蜂擁而入，守城賊皆餓倒不能抵禦，城上砲架以鐵鍊鎖砲手其上，以防其逸，見我軍皆跪地乞死而已，逆目張朝爵等不知下落，吳某等皆死，殺賊凡一萬餘人，男子髫齔以上者皆死，各偽官眷屬婦女自盡者數十人，餘婦女萬餘人俱為兵掠出，房屋賊俱未毀，金銀衣物之富，不可勝計。兵士有一人得赤金七百兩者。城中凡可取之物，掃地而盡，不可取者皆毀之，壞垣剷地，至剖棺以求財。惟偽英王府備督帥行署中尚存物十七，餘皆懸罄矣。賊絕糧已久，通城惟偽目張朝爵私藏米五石餘於屋頂，餘處俱無顆粒。人肉價至五十文 一兩 ，割新死者肉亦四十文 一兩 。城破入賊居，釜中皆煮人手足，有碗盛嚼餘人指，其慘至此。城將破援賊見火四起，尚未撲圍，二次不得進，越日始退，計是役前後陣誅賊不計外，其間鮑軍門攻破援賊劉瑲林，降者四干餘，疑其內應盡殺之。自四月至今，城外各賊營絡緯來降，亦皆戮死。又八千餘人，前月援賊前隊毋脅良民，死於砲火者一萬數千人，今賊陷復殺及萬共死三萬餘人，軍與以來，蕩滌未有如是之酷者矣。聞收城之日，五鼓攻陷，殺戮至辰芭時，城中昏昧，行路尚須用燭，至今陰慘之氣，猶凝結不散。」

趙烈文久居湘幕，而是書又未刊行，所見當為實錄，可知安慶圍城之慘，屠戮之烈，其 八月一日 ，克復城垣之舉，實未搏戰矣，其大著功績，榮膺懋賞，乃不盡名實之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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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王闓運：《湘軍志》（長沙：岳麓書社，1992年8月《點校湘綺樓詩文集本》），頁637-638。

 [2]安徽通志館編：《安徽通志稿‧大事紀》（台北：成文書局，1989年8月《影印1934年鉛印本》），卷下，葉19右-左。

 [3]見〔清〕曾國藩著、唐浩明編：《曾國藩全集》（長沙：岳麓書社，1995年12月8刷），《奏稿》，頁1617-1618。按會奏克復詳情，亦述國荃力戰髮軍，及地雷轟倒城牆之事，其略云：「安慶圍師，自七月十三日，攻破北門外城賊壘後，賊勢自日蹙，二十日，該逆出全隊撲我後濠，分十餘路前來……是役也，相持半月之久，賊之精銳，實傷斃三千餘名……該逆既屢挫於西北，又欲從中路衝突，因于菱湖北岸，陸續築壘十餘座。二十九夜，賊以大隊撲蛙：而暗用小划送米入城．蔡國祥率炮船阻截．概行搶奪。其撲水邊營壘者，亦經朱洪章等擊退，三十日，曾國荃于菱湖南北兩岸紮營四座，派人駐守，與水師互柦聯絡。賊划愈難出入城中，米糧盡絕，賊益慌亂。逆首張潮爵等，將由水路逃遁。適我軍所挖地道，業已開竣裝藥。五更火發，轟塌北城牆垣。曾國荃今派隊伍登城，與水師西路夾擊。西門二壘之賊，經後左副．後振字、義字各營殺盡。東門之賊，經新後吉、左湘、恒、智字、長勝各營殺盡。北門正街一路之賊，輕中軍嚴字、制字、和字護軍，及馬隊各營殺盡。其後從百花亭踰城逃出之賊，經水師營官萬化林、蔡國祥派隊殺盡。眾賊首均死于亂軍之中。八月初一卯刻，克復安徽省城。其菱湖援賊數壘，亦經長勝、吉左、智字各營攻撲焚燒。殺賊千餘。陳（英王陳玉成）、楊（輔王楊輔清）各逆，見我軍攻克城垣，俱為膽落，退遁集賢關外……此次英、輔、玕、朱四酋入關，號稱十萬，各營全力堵禦，前後傷斃賊眾六千餘名。迨克復省城之日，除釋放婦女老幼數千人外，殺斃溺斃之賊，實數一萬六千有奇，東南大局漸可挽回」。詳王定安：《求闕齋弟子記》（台北縣文海出版社，1966年5月），卷7，葉2右-3右。

 [4]〔清〕王定安：《湘軍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4月《影印清光緒十五年江南書局刻本》，頁576下右，其《求闕齋弟子記》卷七所述亦同：「（七月）十二日，陳玉成犯安慶大營。公弟國荃力戰卻之。玉成率偽輔王、章王、干王眾十餘萬以少半駐桐城，牽制多隆阿一軍，以多半趨安慶拊官軍之背，攻撲六晝夜。國荃憑濠轟擊，斃賊甚多，賊不得逞。二十二日，陳玉成復犯安慶營。公弟國荃連擊破之……八月初一日：公弟國荃攻克安慶省。國荃自七月二十二日獲勝後，守賊葉芸來復於濠外修築月牆以避砲子，國荃縱壯士數十人出濠外踏毀之，親率各勇增修新壘，伏精兵于濠之左右以防衝突。賊傾巢出，由鹽河至十里鋪以東，直撲新壘。我軍奮力夾擊，僵屍滿田壟。陳玉成、楊輔清親援桴鼓督陣，，砍不前者。賊猛撲十餘次．而新壘已成。日夜達旦。殲銳賊三千餘，始收隊。自二十三日至二十八日，賊輪班遞攻，國荃督各營官掄營應之，群賊既屢戰皆挫，又于菱湖北岸築壘十餘座，舁小梃泛湖齍糧入城。水師蔡國祥駛炮船截奪之。是夜賊酋葉芸來自城內運砲赴賊壘，亦為我軍所奪。賊計窮無所施。三十日，我軍地雷成。至初一日，卯刻，發火轟塌西北門城垣。國荃整隊而進，分班剿殺……城中悍賊無漏網者。」

 [5]安徽通志館編：《安徽通志稿‧大事紀》（台北：成文書局，1989年8月《影印1934年鉛印本》），卷下，葉23右-23左。

 [6]〔清〕朱洪章：《從戎紀略》（台北縣：文海出版社，1966年5月《影印清光緒十九年紫陽堂本》），葉32左-33左，按：簡又文先生《太平天國全史》贊同此議，以為湘軍並未挖道轟城，考是說未引湖南圖書館曾氏家書抄本，僅存之已備一說。詳簡又文：《太平天國全史》（九龍：簡氏猛進書屋 1962年9月），頁1898。

 [7]〔清〕曾國藩著、唐浩明編：《曾國藩全集》（長沙：岳麓書社，1995年12月8刷），《家書》，頁754。

 [8] 同前注，頁766。

 [9]簡又文：《太平天國全史》（九龍：簡氏猛進書屋，1962年9月），頁1900。

 [10]國藩咸豐十一年五月六日〈致沅弟〉書曾述洋船接濟太平軍事云：「洋船接濟安慶米三千石，當以公文與水師，請其用砲船護送，第洋船不聽，仍在城下停泊，水師亦無如之何，順問近好。」詳〔清〕曾國藩著、唐浩明編：《曾國藩全集》（長沙：岳麓書社，1995年12月8刷），《家書》，頁717。

 [11]同前注，頁721。

 [12]〔清〕曾國藩著、唐浩明編：《曾國藩全集》（長沙：岳麓書社，1995年12月8刷），《家書》，頁754。

 [13]據簡又文《太平天國全史》轉述A.Wilson：《The Ever Victorious Army》安慶事云：「葉芸來堅守三年，官軍入城時，人民死者甚多，人肉每斤四十文。」簡又文：《太平天國全史》（九龍：簡氏猛進書屋 1962年9月），頁18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