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安導演的《色‧戒》中的場景以考證嚴謹、構圖精準著稱,片中的桌椅和配件無一不考究,連偽政府用的辦公桌椅都可以想辦法弄來類似的,但名導李安先生究係文人,在這一幕原著沒有述及的場景,露出了一點點破綻,然大醇小疵,未可以掩其成就云云。
這就是問題所在的「第五十二師學生聯隊」,片中的鏡頭不算太短,可以依稀看到上面有「○十二集團軍」的字,如果是三十二集團軍,在新四軍事件與皖南事件(1941年1月)前後是由上官雲相所率領,但裡面並沒有五十二師的作戰序列,如果是二十二集團軍,其屬川軍系統,1938年開赴山東,在徐州會戰中傷亡慘重,和片中嶺南大學學生能見到的場景不相符。
那麼1938年前後真實的五十二師那時在做什麼呢?歷史上真正存在的五十二師,組建的時間其實很晚,且是由抗戰爆發以後的預備第三師所改編。1937年10月16日黃埔一期的冷欣被任命為首任師長,其人當時尚在就讀陸軍大學第十三期,經核准後,冷欣帶著陸軍大學同期的唐雲山,徐笙,蔡文治,曹天戈等人一起前往南京軍政部報到,請示上峰委派各級軍官,指定撥兵營區,以及領取武器裝備等事宜。該師當時沒有現成建置,必須從頭組建,師部臨時駐安徽蕪湖。兵員來源由安徽的穎、亳、壽與江蘇的淮、揚兩師管區組成,各撥交適齡壯丁各7000人,預備第三師主要組成人員有副師長唐雲山、參謀長張良莘,各團團長為顧錫九、孫啟人、段霖茂、曹天戈,師部參謀為徐笙、蔡文治等,這些都是冷欣將軍在陸大十三期的同學。1937年10月下旬,師部遷安徽合肥,師所屬各團亦各自向合肥集結,該師黃陂訓練一個多月後,又開赴湖南湘鄉訓練半年,1938年4月,預備第三師改編為陸軍五十二師,正式列入建制。

1938年夏季,武漢會戰開始,五十二師這時隸屬於第九戰區(司令長官陳誠)第一兵團(總司令薛岳)第三十七軍團(軍團長王敬久)第二十五軍(王敬久兼),參加武漢會戰的前哨戰南潯會戰,1938年8月19日,軍紀頗壞、有「東京商販」謔稱的日軍101師團在九江西邊的星子附近登陸[2],準備迂迴進擊德安,薛岳要求王敬久麾下的第二十五軍多頂幾天,以便後方的66軍(軍長葉肇),29軍(軍長陳安寶)等部爭取轉進布防在隘口鎮的時間。首當其衝的五十二師在飛機和艦砲的火力下,至10月20日夜晚,五十二師已經傷亡大半,這時29軍和66軍已經布防完畢,王敬久下令25軍撤退,一個整訓成軍不到一年,滿編近一萬四千人的步兵師,在二天的阻擊戰中,幾乎傷亡殆盡,建制雖屬仍存在,但基本上已無戰力,由此可知國軍將兵在戰場上的艱苦與勇敢。由於五十二師在這次阻擊傷亡太大,上級命令部隊後撤休整,師長冷欣也在10月下旬調任調任軍政部第22補充兵訓練處處長。

片中描寫的時間,照原著的記載,是在嶺南大學牽往香港的前後,考廣州嶺南大學遷校日期,當在1937年11月21日廣州陷落之後,而嶺南大學至香港復課後,至1939年2月又有類似的藝文活動。可知片中鏡頭當不出此範圍,這時的五十二師歷經南潯血戰,正在華中地區整補中,應該不會出現在廣州以及華南地區。

片中鏡頭最大的失誤,就在軍中士兵的裝備上,使用類似法軍M1918藍色服制的軍隊並不多,其使用的部隊主要是滇軍系統,如雲南省主席龍雲所屬第六十軍(首任軍長盧漢),頭上戴的應該是法軍一戰的亞德里安式(Adrian)頭盔,而非是中央軍所用的德式M1935型頭盔,但五十二師又是中央整訓而成,所以有可能用德式鋼盔。[2]



(由上數起來第二個就是法式Adrian型頭盔,此處描繪的是M1936型,但大體上和一戰時期的相當。)
片中的問題不只如此,因為第五十二師是嫡系部隊,不太會有像馮玉祥西北軍系一樣帶大刀片的情況,而片中疾馳而過的士兵居然是每人揹一支,正面和背面的鏡頭不甚清楚,無法看見他們是使用79式子彈盒還是其他裝備,但步槍的形式應該是中正式79步槍。由此亦可知1933年長城戰役第二十九軍以及田漢《大刀進行曲》影響後世之深。


其實西北軍的服制並非是藍色,應該是淡藍的灰色系,而接受中央德式裝備的部隊則應該是黃綠色,亦即德國國防顧問所建議的標準色系,此色系從已故著名歷史學家黃仁宇的文章中得知,至遲到了民國31年還有軍隊使用,爾後才換成土黃色的夏季服,除了黃綠色的制服以外,由德國顧問親自整訓的八十七師,八十八師在淞滬戰場則是卡其色夏季軍服與土黃色夏季軍服混用。

(Andrew Mollo出版的Army Uniforms of World War II,裡面繪製的中央軍土黃色軍服和卡其色軍官服都正確,但灰色系制服卻畫成了深藍色。)
北方部隊的夏季制服則大多數是灰色棉布,而中央軍也有部分採用,粵系,桂系則是土黃色。至於冬季服制方面,不管是中央軍還是地方軍,大多使用帶一點淡藍的灰色系,此灰色系的制服在國外一些圖鑑式的書籍(如Andrew Mollo)都被描繪成深藍色,會造成後世這種錯誤的印象,其實還是跟西方媒體的誤解有關,而會有這樣的誤解,應該是抗戰末期來華美軍的既定印象所致,因滇軍的夏季服制正好就是藍色系棉布制服,而美軍大多前往滇緬邊境協助訓練中國遠征軍作戰,加上滇軍第19師又接受了美援,成為非嫡系的美械師,外國人會造成這樣的想法,亦其來有自。[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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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該師的組成主要是來自由東京的工商業區,師團長為伊東政喜,1937年秋季曾經參加過淞滬會戰,實力較此次南潯會戰日軍的第9師團(師團長吉住良輔)、第27師團(本間雅晴)、第106師團(師團長松浦淳六郎),皆屬於岡村寧次的第11軍。此外該軍所屬的第6師團(師團長稻葉四郎)則未加入南潯會戰。
[2]德式M1935型鋼盔在抗戰之前,共向德國訂了22萬頂,凡是黃埔嫡系的部隊大概都是配發這類鋼盔,在希特勒下令禁止軍售之前,應該還有陸續採購,在民國三十一年中國遠征軍第一次入緬甸時,仍有部分部隊裝備此鋼盔,除了中央嫡系以外,汪精衛的南京偽政府也有部分的部隊裝了國府遺留下來的此型鋼盔。詳滕昕雲:《抗戰時期陸軍服制裝備1931-1945》(台北:老戰友工作室/軍事文粹部,2001年4月),頁11。
[3]詳前揭書,頁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