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起草獨立宣言的Thomas Jefferson,1801-1809年繼喬治華盛頓,約翰亞當斯之後擔任美國第四、五任總統)
政府合理的權力是從被治者同意中而獲得的,無論任何形式的政府,若是有損於生命、自由、快樂的追求,則人們有權力改變它或取消它,並建立新政府,建立政府的基本原則,和其權力的組織形式,則應以人民認為最能增進其安全和幸福者為標準。
—湯瑪斯‧傑佛遜(Thomas Jefferson1743-1826)〈美國獨立宣言〉
獨裁式領導,以今天自由主義的眼光看起來,無疑的是罪惡與瘋狂的象徵,然而以人類對於「偉大」的定義來看,「Dictatorship」—(獨裁)和「Great」—(偉大)幾乎是等號,因為一個敢把國家命運下賭注的賭徒,往往有絕處逢生的機會,這一種把所有的寶全押的方式,當然不值得鼓勵,但卻有可能造就出一位超絕偉人。
〈貌似漢代宰相的專業經理人制度〉
政治制度的本身,有著表面的虛相和實際的實相,中 國玩了 君主制度幾千年,小老百姓以為「當皇帝」就是權力的極限,就像今天有人以為總統的權力很大一樣。但每一個朝代底下都有著不同的政治架構,不管是封建的周代,實行三公的漢代,三省分立的隋唐,這些都使得「皇權」有著不同的面貌。
如果以公司的架構來看,周代就像是一個權力下放到各分公司的同盟集團,「周天子」就像是「集團主席」,有名義上的權威,卻不見得有權力,除非集團主席的直屬力量夠大,否則各行其事、「言者諄諄、聽者藐藐」的情況絕對會發生。
至於漢代,就像是今日專業經理人領導的公司(不過在專制時代,皇帝的喜好大於專業),皇帝有名義上的最高決策權和人事權力,但所有的實務機構,全部向宰相(專業經理人)負責,這個人可能是張忠謀,也可能是曹興誠,他們都是日本人所謂的「上班族社長」[1],好處是可以免掉遺傳上的「惠帝」[2],壞處是大權容易被他人竊取。
又如隋唐的三省宰相,就像是今天各大集團的「高層會議」,會議的結果和實行,就在這些人的集體思維中決定,只不過皇帝仍有權推翻。至於近代的明朝,是所謂「絕對皇權」的時代,這不僅僅是只是人事權的極限,也是統治權的極限,以「朕即國家」這一種觀念來看,領導人必須就等於是這一間公司,他必須是名義上的,也必須是實質上的,他可能是王永慶,也可能是辜振甫,符合這些條件的領導人,才算是所謂的「皇帝」—也就是「獨裁者」。

(巴黎和會的四巨頭,右起是美國總統威爾遜,法國總理克里蒙梭,義大利總理奧蘭多,英國首相勞合喬治)
〈「民意」與「獨裁」混用結果為何?〉
獨裁領導的好處究竟在哪裡?目標的達成,絕對不只一種方法,當A也可以B也可以的時候,AB混用絕對是最糟的方式,造成A、B混用的「可能」方式是什麼呢?就是「民意」。歷史上最沒有政治智慧的和平會議是哪一場?當然是釀成「WWII」的巴黎和會(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戰後會議),各國政治領導人,以不完全的「民族自決」加上戰勝國的洶洶民意,代價就是數千萬人的鮮血。
至於中國,不難發現中國的「專制體制」是處於一種很奇怪的現象,制度必須要有所開展才算是完善,但「祖法不可變」的呼聲,卻阻止了制度的改變,於是開創之君有了「制度」,後世就必須亦步亦趨,就算改革也只是工具上的,而不是本質上的。
中國的皇權究竟是不是無限大?理論上的確是,如果一個皇帝想要無限擴張,那的確是可以的,但在職權的行使設計上,卻沒有讓皇帝有直接行使的機會。
外廷的九卿向丞相會報政務,再由丞相向皇帝負責,皇帝成了具有直接任命權的董事長,一個帝國的總經理卻是在丞相身上。之後各朝,皇權雖有擴張的傾向。但本質上並沒有太大的改變,這一種情況直到了「太祖開天行道肇紀立極至神仁文義武俊德成功高皇帝」─(即明太祖)才有了改變。
〈千古罪人造就強固的領導中央〉
為了達成集權一人的理想,「析中書之職權,歸之六部,以尚書任天下事」就成了這一位平民皇帝的政策,還在洪武廿八年表示:「朕罷丞相,設府部都院分理庶政,事權歸於朝廷,嗣君不許立丞相,臣下敢以請者,置重典。」將政令的決定權操之在皇帝手上,六部尚書變成了各部門的最高單位,乍看之下,只是少了丞相這一個層級,實際上卻是皇帝將臣僚「工具化」的開始,臣僚不再是可以提出意見的宰輔,而是只能奉旨辦事的官僚,套一句陳水扁前總統的話:「路上的石頭已經搬開」,改革的道路,或許也因此敞開了吧?

(雄猜好殺的明成祖,乃有明一代恐怖統治的顛峰,視文人性命如草芥,渠精力過人,文治武功俱有可觀)
一個獨裁者的事功,以純歷史的角度來看,應該是「有形的」「巨大的」「前無古人的」,以「成祖啟天弘道高明肇運聖武神功純仁至孝文皇帝」—(即明成祖)[3]的事功來看,他營建北京、遣使西洋、修編「永樂大典」……,只要完成一件事就可名留青史,他不僅幹好了那麼多,而且還遠遠不止這一些。
成就他功業的背後因素是什麼?以專制帝王的條件來說,除了「雄才大略」之外,就是「彼輩清流,可投濁流」的獨裁權力,正所謂要掃除官僚,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換了位子,也把位子上的腦袋換掉」,至於用砍的、用剁的都沒關係,因為「掃除殆盡」,方是改革的最終手段,希特勒用來對付過共產黨和威瑪共和,毛澤東用來對付過國民黨和反革命,雖是千古罪人,但「德意志的光榮」和「中國人民站起來了」卻喊的比任何人更響亮。
〈新式獨裁造就新機會?〉
造就獨裁者需要溫床,但今日的台灣無疑的已經是這一類領導人的墳墓,因為一人之力已無法因應時代變局,「平成蕭條」的元兇就是日本家族企業的頭腦僵化,反過來說,一種新式的獨裁領導,卻有可能創造新的機會,只要大方向沒錯,乾綱獨斷的「意志力」,對於歷史長河的洪流,將不是涓涓細流,而是滔天巨浪。
李登輝前總統的「戒急用忍」,當時是一項政策宣示,卻可能是未來台灣歷史上的轉折點,不論功過,至少有深遠的影響,怕的是領導人的智慧不足以掀起滔天巨浪,而是「可投濁流」,若一任至此,或許太悲慘了吧?
案:本文寫於2000年第一次政黨輪替之後,曾刊載在《統領雜誌》2001年九月號,當時大家對於新政府多所期待,但也引發了行政院與總統權責孰輕孰重的爭論,筆者當時二十啷噹,也寫了一篇感想,如今看來,見識不免稚嫩,然君子不悔其少作,茲誌於此。時光荏苒,八年已過,裡面的主人翁官司纏身,思之不免感嘆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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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本所謂上班族社長,即台灣的專業經理人模式,其並不具有日本公司創始人或美商技術持股人的身分,在個人持股上也並不能左右公司的董事會。
[2] 中國歷史「惠」帝這一個稱號,通常是給庸懦無能的皇帝,如劉邦之子劉盈(漢惠帝),以「何不食肉糜」遺笑歷史,昏愚異常的晉惠帝,或以仁厚著稱的朱元璋之孫朱允炆(明惠帝)。
[3] 明成祖是歷史的通稱,文人史家常以「太宗文皇帝」稱呼它,至於這麼長的尊號,則是一班逢迎拍馬的群臣,在完成了某某事之後,往往要上「神武」「肇運」這一類的尊號,幾年加一次,所以明成祖死後便有了這麼長的廟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