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本國際大導演黑澤明的巨作《羅生門》,奪下1951年威尼斯影展金獅獎,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特別獎,當年41歲的黑澤明再接再礪,在1956年以更優秀的《七武士》奪下奧斯卡最佳外語片,這也是東方導演的第一次,在以白人保守主義瀰漫的美國西岸好萊塢,這實在是不可多得的成就,此套裝目前在大特價,收羅了《野良犬》,《醜聞》,《白痴》,《靜靜的決鬥》,《七武士》,《羅生門》,《生之慾》等七部大作,台灣由龍騰影音發行,雖說畫質和翻譯都不甚佳,但比起以前的公播版來的好一些,這也是筆者最愛的一部日本片套裝收藏,另一部則是《砂之器》,容筆者改天介紹)
版主在前一篇文章提到有名的逆流現象(就是先讀了普及或衍生作品才掉回頭看原著的現象),這就讓筆者想到日本電影史上最大的逆流現象-《羅生門》(其實應該是《竹叢中》,因為黑澤明)。《竹叢中》為芥川龍之介1922年(大正十年)的作品,當時芥川龍之介三十一歲,係改編自日本古小說《今昔物語》卷二十九〈攜妻同行丹波國之男子於大江山被縛語第二十三〉。此作後來被日本名導黑澤明拍成電影《羅生門》,也導致後人對芥川原作本名的誤解。茲引全文,以饗版友: 
(日本巨星三船敏郎扮演的多襄丸,演技卓越且富生氣,甚至超越了芥川龍之介原著本身賦予的形象,此不滅的電影形象,也使得三船敏郎從此成為日本影壇永遠的神話。)
《竹叢中》 芥川龍之介(1892-1927)
〈受檢察官審訊的樵夫供詞〉
是的,的確是我發現那具屍體。今天早上,我跟平常一樣到後出砍伐杉樹。就在那時候,我在後出的竹叢中發現了那具屍體。你是說陳屍的地方嗎?大概離山科的驛站道路四、五百公尺,一處竹林中夾雜著細瘦杉樹,沒有人煙的地方。
屍體身穿淺藍色武士服,頭戴黑帽,仰臥在地。雖說是一刀斃命,但因那一刀直刺胸口,所以屍體周圍的竹葉都染上了暗紅色的血。不!那時血已不再流了,傷口似乎也早就乾了。傷口處停了一隻馬蠅,好像沒有發現我的到來,緊緊的叮在傷口的肌肉上。
您問我有沒有看到刀劍一類的東西是嗎?不!我什麼也沒看到。只看見一旁的杉樹根頭,留下了一條繩索。另外呢――對了,除了繩索外,還有一支梳子。掉在屍體旁的只有這二件東西。不過,周圍的草叢和竹葉被踐踏得很凌亂,可見那個男的在被殺之前必定有過激烈的反抗。什麼?您問我有沒有看見馬匹是嗎?那地方馬兒根本進不去,那地方和馬走的大路隔了一道竹叢。
〈受檢察官審訊的旅行中的僧侶供詞〉
貧僧昨天確實遇到過那被殺害的施主。是昨天的――大概晌午時分吧,地點是貧僧從關山往山科的途中。那施主和一位騎在馬上的女施主,朝著關山的方向走來。由於女施主戴著面紗,因此貧僧沒有看見她的容貌,只看見她身上穿著暗紅色的衣宴。那匹馬是桃紅色的,我記得那是匹沒有鬚毛的馬沒錯。您是說馬的高度嗎?高度大約有四尺四寸吧――貧僧乃是一介沙門,對於這類事並不清楚。那位男施主腰上佩著刀,帶著弓箭,那黑漆的箭囊裡大約有二十支戰箭,我到現在還是記得很清楚。
貧僧做夢也沒想到那位男施主會有如此的下場,真是命如朝露。唉!這該怎麼說呢?真可憐啊。
〈受檢察官審訊的捕快供詞〉
您是說我所逮捕的那漢子嗎?他的確是名叫多襄丸的知名盜寇。不過我抓到他的當時,或許他剛從馬背上跌下來吧,正在粟田口的石橋上呻吟著。您問什麼時刻嗎?應當是昨晚初更時分。上一次被他脫逃時,他也穿著這藍色衣服,佩著有凸花裝飾的刀劍,就如您現在所見,他除了佩帶刀劍,還帶著弓箭。是這樣嗎?您是說那屍體所佩帶的刀也是――,這麼說,殺人的一定是這個多襄丸無疑了。纏有皮革的弓、黑漆的箭囊、鷹羽戰箭十七支這些都是那男人身上所帶的東西吧。是的,也有馬匹,是匹沒有鬃毛的桃花馬。那畜牲之所以被馬摔下來,必定有某種原因吧。我看到那馬匹時,牠正在石橋那頭不遠的地方,拖著長長的馬韁,啃食著路旁的青芒。
這個多襄丸是出沒於京城的有名盜寇,性喜女色。去年秋天,在鳥部寺供奉著十六羅漢之首賓頭盧的後山,有一位前去參拜的婦女和女僕兩人被殺死,而兇手據說就是多襄丸。如果這傢伙殺死那男人的話,那騎在桃花馬上的女人不知往何處去了?我想冒昧的請求您,如恕不嫌棄小的多事,敬請您一併追究此事。
〈受檢察官審訊的老媪的供詞〉
是的,那屍體正是我女兒的丈夫。他不是京城人士,而是若狹國府的武士,名叫金澤武弘,年紀二十六歲。不!他是個秉性溫良的人,不可能和別人結仇。
您是說小女嗎?小女名叫真砂,今年十九歲。她生性剛毅,是個不讓鬚眉的女孩。但是除了武弘外,她未曾有過其他男人。她的臉徵黑,在左眼眼角上有顆黑痣,是一張嬌小的瓜子臉。
武弘昨日和小女一起前往若狹,誰想得到他竟會遭此噩運呢?造了什麼孽啊!小女怎麼樣了?女婿的事猶可忍受,但是,我很擔心我女兒。這是我這個老太婆這輩子最後的請願,懇請您無論如何務必找出小女的蹤跡。最可惡的是那個叫多襄丸的盜寇,他不但殺了我的女婿,甚至連小女……(泣不成聲) 
(上圖為由森雅之扮演的金澤武弘,這部小說之所以是不朽傑作的原因,在於它是一部人性與結構的無限迴圈,因為只要盜賊所言為真,則武士,妻子所言為假,武士無疑的就成為怯懦與卑劣的代名詞,若妻子所言為真,則武士與盜賊所言為假,上述的立場也就不復存在,若武士所言為真,則妻子與盜賊所言為假,那麼整篇故事的所建築的犯罪世界也就不存在,反之,若盜賊,武士,妻子所言為假,則整個故事的結構就會有翻天覆地的大改變。各位不妨試試,會有多少的排列組合?)
〈多襄丸的供詞〉
殺死那男人的是我。但是我並沒有殺那女人。你是問她到哪兒去了是嗎?這個我也不知道。請等等,即使嚴刑逼供,不知道的事還是不知道。而且事情到了這步田地,找也不打算做卑怯的隱瞞。
我在昨天晌午稍過遇見那對夫妻,由於那時恰巧刮起一陣風,那女人的面紗被風掀開一角,我才能一瞥那女人的容貌。那不過是剎那間的一眼,但也或許是因為這個緣故,我覺得那女人的容貌彷彿女菩薩一般;在那一瞬間,我下定決心,即使殺掉那男人,我也要奪走這個女人。
要殺死那男人並不像你們所想的那麼難。反正,如果想奪取女人,男人是一定要被殺的。只不過我殺人用的是腰間的刀,而你們殺人卻不需用刀,只要用權力和金錢,有時只是偽善的言辭也能殺人,不是嗎?沒錯,是不會流血,對方也會活得好好的,但是但是,那也等於是殺人。假如要論罪孽的深淺,我真不知是你們比較惡劣,還是我比較惡劣呢?(露出諷刺般的微笑) 不過,假使能在不殺死男人的情況下奪取那女人,找他沒有什麼不滿足的。不!我當時的心情,是打算儘量在不殺死那男人的情況下搶走那個女人。但是在山科的驛路上,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於是我就設法將那對夫妻誘進山中去。
這件事也不費吹灰之力。當時我故意和那對夫妻結伴而行,然後告訴他們,在對面山裡有古墓遺跡,我曾挖掘古墓獲得許多古鏡、刀箭等古董,神不知鬼不覺的把那些寶物埋在山後的竹叢中,如果有人要買,我想以廉價出售。那男人聽了我這番話,逐漸動心,然後怎麼樣,人類的慾望真的很可怕不是嗎?不到半個時辰,那對夫妻已經和我一起,朝著山路騎馬前進了。
來到竹叢前面時,我告訴他們寶物埋在裡面,請他們過來看看。因為那個男的已被利慾所迷惑,所以沒有任何意見:但是耶女人卻不下馬,說她要在馬上等候。不過,任何人看見那片茂密的竹叢,應該都會如此決定。老實說,她這個想法正中我的下懷,因此我便留下那女人,和男人一起走入竹叢中。
起初眼前所見全是竹子,大約再走五十公尺,便來到一處稍疏的杉木林,想要達成我的目的,沒有比這裡更適合的地點了。我一面撥開竹叢,一面指著寶物就藏在杉樹下,這個謊聽起來還蠻像那麼一回事呢。男人經我一、說,便使勁的朝著前頭那細瘦的杉樹走去。不久,竹林漸稀,幾棵杉樹並列在眼前一來到這裡,我出其不意的壓倒對方。那男人雖然佩著刀,而且也相當有力氣,但是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他馬上就被我制伏,綑在一株杉木根頭上了。您是說繩子啊?因為我身為盜寇,隨時準備越牆翻籬,所以事先在腰上備有繩子。當然,為了不讓他出聲嚷嚷,我在他的嘴裡塞滿了落竹葉,剩下的也就沒什麼麻煩了。
當我制伏了男人後,萣身走回那女人等待的地方,告訴她那男人好像有點不舒服,要她過去看一下。不用說,這個計謀馬上成功,那女人摘下高斗笠,讓我牽著她的手一起一步步走入竹叢中。來到那裡,看見自己的丈夫被綑在杉樹根頭――她瞥了一眼,不知何時已經從懷裡拔出一把閃亮的匕首。直到現在,我敢說我從末見過如此剛烈的女人。假如當時我稍有疏忽,恐怕早已被她一刀刺進側腹了。就算閃過這一刀,她拼命按著砍殺過來的第二刀第三刀,一定也會讓我傷得不輕。但是,我是多襄丸,我始終沒有拔刀,就把她手上的匕首打落在地。個性再剛強,手上沒有武器的女人也是無能為力的。於是,我終於如自己所願,在沒有殺死男人的情況下,得到那個女人。
沒要那個男人的命――是的。我沒有進一步殺死地的意思。但是當我留下那哭倒在地的女人打算逃出竹叢時,那女人突然像發了瘋似的抓住我的胳臂,並且斷斷續續的叫喊著:「不是你死,就是我丈夫死,你們其中必須要有一人死掉。讓二個男人同時看著我受羞辱是比死更痛苦的事。」不久,她一面喘息一面說:「不管哪一個,只要活著我就嫁給他。」此時,我的內心猛然閃過一個念頭――我要殺死那男人。(陰鬱的興奮)
聽到這些話,我想你們一定認為我是個比你們更兇殘的人吧。然而,這是因為你們沒有看見那女人的臉的緣故,尤其是她那一瞬間好像要噴出火焰的眸子。當我和她的眼眸交會時,便想著即使遭天打雷劈,找也要娶這女人為妻。要她為妻當時我心中僅有這個念頭。這不像各位所想像的.是一種下流的色慾。如果當時我除了色慾之外別無其他願望,就算是踢倒那女人,我也必定會逃之夭夭,那個男人也就不致於死在我的刀下。但是,當我在幽暗的竹叢裡端詳那女人的臉孔時,一剎那間我告訴自己,除非殺死那漢子,否則我絕不離開。
即使要殺死地,找他不願意採取卑鄙的手段。我解開他身上的繩索,要求他拿起刀來和我打鬥。(掉在杉樹根頭的繩索就是當時從他身上鬆開的。)他臉色驟變,拔出腰間粗大的刀,一言不發、怒氣沖沖的撲了過來。――我想拼鬥的過程如何、結果如何,都不必再贅言了。我的刀在第二十三回合時刺進他的胸口――請務必記住是第二十三回。對於這場打鬥,至今我還頗感佩服,因為普天之下,能夠和我多襄丸交鋒二十回合以上的只有那男人。(發出快活的微笑)
那男人一倒地,我馬上提起染血的刀,回頭看那個女人。結果那個女人早已不知去向了。她究竟逃到哪裡去了呢?我在竹叢中搜尋了一陣子,但是飄落滿地的竹葉上沒有任何她的蹤跡。煩耳細聽,只能聽見那垂死的男人喉間傳出微弱的喘息聲。
也許那女人趁我們打鬥時穿過竹林逃跑去求助了。我想到這次事件攸關我自己的性命,因此我奪走了男人的刀和箭,立即走回原來的山路;女人的那匹馬依然在那裡靜靜的吃著青草。後來發生的事,就算我說出來,恐怕你也覺得我是在廢話。只不過,我在進城之前已經將刀變賣了。我的供詞就只有這些。反正,我想自己早晚也會被斬首示眾,所以請你將我處以極刑。(昂然的態度) 
(由京町子(片假名寫作"京マチ子" )飾演的武士之妻-真砂,各位版友不妨猜猜,這位女性所隱藏的真相到底是怎麼樣呢?)
〈來到清水寺的女人的懺悔〉
――那身穿藍衣的男人對我施暴之後,凝視著我那被綑縛在杉樹根頭的丈夫,發出嘲謔的笑聲。當他對我施暴時,我丈夫不知多麼不甘心,多麼難過,然而即使他死命的掙扎,也只是被繩索愈勒愈緊而已。我情不自禁跌跌撞撞的葡蔔爬到丈夫身旁。不!我想用跑的過去,但是那男人一腳把我踢到一邊去。就在這時候,我在丈夫眼中看到一股難以形容,簡直令我暈眩的光芒――即使是此時此刻,只要我想起那眼神,依然不禁渾身哆嗦。無法開口的丈夫將他所有的心意全傾注在那剎那間的眼神中。而且在那眼神中閃動的並不是悲憤或傷心憐惜,而是輕蔑,陰冷的輕蔑眼神。霎時,我覺得我不是被那個男人所踢,而是被丈夫的眼神所踢倒一般,情不自禁的尖叫,隨即暈倒在地。
不久,當我甦醒時,穿著藍衣的男人已經不知去向,身旁只有被綑縛在杉樹根頭的丈夫。我勉強從滿地的竹葉上支起身來,凝視丈夫的臉龐。但是,丈夫的眼神和剛才完全相同,依舊是陰寒懾人的輕蔑,而且還加入了一層憎恨。羞辱、悲傷、氣憤――我不知該用什麼言辭來形容我當時的心情。我搖搖晃晃的站起身,走到丈夫身邊。
「相公。事到如今,我已無法和你繼續廝守終生,我決心一死了之。但是――但是我請你也以死來結束你曾看過我受的羞辱。我實在無法將你一個人留下來。」 我使盡全力只能說這些話。但是我丈夫仍然嫌惡的盯著我。我強忍著胸口彷彿即將迸裂的痛楚,找尋丈夫的刀,但是卻找不到,甚至連箭也沒有了,可能是被那盜寇奪走了。幸好匕首還掉在我的腳旁,我拾起匕首,再度倚近丈夫身旁。
「就讓我來取您的性命吧!我也會馬上追隨您而去。」
丈夫聽了我的話,終於動了一下嘴唇,但是他的嘴裡塞滿竹葉,因此我聽不見他的聲音。然而,當我看到他的唇動時,便立即了解地想說的話了。丈夫流露著輕蔑不屑的眼神望著我,只說了一句:「殺吧。」我幾乎是在似夢非夢的感覺中,將匕首刺進丈夫那淺藍色武士服的胸口。
這時,我可能再度昏厥過去了。在我醒來時,環顧四周,只見丈夫依然被綑縛在杉頭根頭,卻早已斷了氣。他那蒼白的臉上映著透過竹葉縫隙所照射進來的一抹夕陽。我忍住哭泣,解開他身上的繩索,然後――然後我做了什麼了呢?關於這些,我已毫無力氣再稟告,總之不論我下多大的決心尋死,卻還是沒辦法成功。我曾把匕首頂在咽喉上、跳進山腳下的池塘,試了好多方法自殺,但是仍然沒有死成。這當然不足以自誇(寂寞的微笑)。我想,像我這種沒有用的人,或許連菩薩也放棄了吧。然而,殺死丈夫,遭受盜寇強暴的我應該怎麼辦呢?我到底應該――我(突然一陣劇烈的啜泣)
〈透過女巫口中道出的亡魂供詞〉
――那盜寇強暴了我的妻子後,就在地上坐了下來,並且開始多方安慰我的妻子。我無法開口說話,我的身體也被牢牢的綑綁在杉樹根頭。但是,在這段時間裡,我曾好幾次向妻子使眼色,想要示意她千萬別把那男人的話當真,無論他說什麼都是騙人的。但是我妻子卻悄然坐在竹葉上,目不轉睛的看著她的膝蓋,她的神情彷彿是在聆聽盜寇的言語。我嫉妒得渾身戰慄,但是那盜寇繼續用花言巧語哄騙她,並且對她說――只要和他有一次肌膚相親,以後和丈夫再也不可能燕好,與其和這種丈夫廝守,不如委身做他的妻子,因為他喜歡她,所以才做出這種傷人的事情。――那盜寇用盡所有挑撥誘哄的言辭,終於大膽的提出這些要求。
聽到盜寇這些話之後,妻子似乎從陶醉中抬起她那張瓜子臉。我敢說,我從末見過我的妻子這麼美麗動人:但是,你們可知我那嬌美動人的妻子,竟然當著她被綑縛的丈夫,同那盜寇回答什麼嗎?即使我的靈魂飄遊在冥府,但是當我想起妻子回答的話時,仍不免內心憤恨。妻子的確這麼說過――「那麼,就任由你帶我到任何地方去吧。」(長長的沈默)
妻子的罪過不只這些。如果僅有這些,我也不會往這冥府中,繼續承受著這樣痛苦。當妻子如陷入夢境般被盜寇牽著手即將走出竹叢時,突然花容失色,指著在樹根旁的我說:「請你把他殺了。只要他活著,我便無法和你廝守。」妻子瘋狂的不斷吶喊「把他殺了」――如今,這句話仍像一陣狂風,把我倒頭栽似的吹進遙遠的黑暗深淵。試想,有這麼可怕的言辭曾經出自人類之口嗎?曾經有如此可恨的話傳進人類的耳朵嗎?曾經有過這麼――(突然迸開來的嘲笑聲)聽到這句話時,連那盜寇也不禁大吃一驚。――「把他殺了」我的妻子一面喊叫,一面抓住盜寇的胳臂,而那盜寇凝望著妻子,沒有回答殺或不殺――剎那間,他一腳將妻子踢倒在竹葉上(再次發出突然迸開來的嘲笑聲)。那盜寇靜默的將雙手交抱在胸前,視線轉到我的臉上說:「那女人你打算怎麼辦?殺?或饒恕她?你回答時只須點頭即可。殺不殺?」――光憑這段話,我也願意饒恕盜寇的罪過。(再度陷入一陣長長的沈默)
妻子在我遲疑之際,嘴裡喊叫了一聲,突然朝著竹叢深處跑去。盜寇見狀也立即撲過去,但是卻連妻子的衣袖也沒捉到。我如身陷夢幻之境,癡癡的觀看這一幕情景。
妻子逃跑後,盜寇拾起刀和弓箭,割斷我身上綑縛的繩索一角。「現在輪到我要擔心自己的性命了。」――我記得當盜寇消失在竹叢外之前,他曾如此喃喃自嘲。當他離去之後,周遭一片沈寂。不!我聽見有人在哭泣;我邊解開繩子,邊仔細的傾聽,後來才發現:那不正是自己的哭泣聲嗎?(第三度陷入沈默)
我終於從杉樹根頭撐起疲憊的身軀。在我面前有一把妻子遺落的匕首。我低頭將匕首拾起,朝自己的胸口刺了進去。一陣血腥立刻湧進我的喉間和口裡,卻一點也不感到痛苦;只是在胸口變冷之後,我覺得周遭變得更沈寂了。啊!多麼寧靜啊。在這後山的樹叢上空,聽不到鳥的啼叫聲,只有寂聊的日影遊盪在杉木和竹林間,那日影――逐漸變淡已看不見杉木或竹林。我倒在竹葉堆上,四周圍繞著深沈的靜謐。
這時,有人躡足來到我身旁,我試圖將視線望向那足音的方向,但身旁不知何時已籠罩著一片蒼茫的暮色。誰?那不知是何人的手,無聲的拔出我胸口的匕首;同時,我的嘴裡再度湧出一陣鮮血。從此我沈入了永恆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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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版友若對原書有興趣,可參見〔日〕芥川龍之介著、鄭秀美等譯:《羅生門》(台北:星光出版社,1998年2月),頁1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