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開端〉
一部小說該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問題幾乎和「人類胚胎從什麼時開始才能算是一個人」一樣難以回答,對作者來說,小說並不是作者從下筆那一刻才算開始,很多人花數週、甚至數月來計畫小說的背景、範圍,有的作家所寫的筆記卷帙甚至和他完成的小說一樣長,有的作家則是一定要想出一個滿意的開場句子,才願意落筆。
然而對讀者來說,小說永遠開始於第一個開場句子,一部小說的開始就是一道門檻,把我們存在的真實世界和小說家的幻想世界分隔開來,因此小說家的開頭必須如常言所道,要能「引人入勝」。

「引人入勝」在此並非單純的指吸引人,有的時候他是要讓讀者熟悉作者的聲腔、詞彙範圍和句法習慣,一開始我們總是緩慢又略帶遲疑的閱讀,因為讀者在開端的過程中往往需要吸收、牢記許多新的訊息,例如角色的名字、他們彼此的關係、上下文的時空關係等等。一般而言,大部分的讀者都會給作者幾頁的機會,一個作者可以用因果、指陳、暗示的手段做餌,引讀者「上鉤」。茲舉例如下:

一、傳統型因果型佈局與非傳統型因果佈局:
一篇故事或是小說,必須要由情節所構成,像「國王死了,然後王后也死了」是故事;而「國王死了,然後王后傷心而死。」則是情節。這裡頭有著上下相承的因果關係,作者只能按部就班的依序寫作,此為傳統式的佈局法,但如果上下二句本身乍看之下無因果關係,如「國王死了,然後王后在花園裡散步」,讀者在閱讀時就會有「為什麼」的質疑,這時候的作者就可以從中添磚加瓦,架構起屬於自己的小說世界。

二、明確指陳與交代背景
左拉《給妮儂的新故事》一書首篇〈洗澡〉篇首的部份如此寫道:
我來給妳敘述一件意外的事情,妮儂、妳思索、創作、並想像吧。這的確是真正奇妙的一篇小說,一篇胡謅的、似乎不曾真正發生的有趣故事。

張愛玲《傾城之戀》
「是老鐘。」他們的十點鐘是人家的十一點。他們唱歌唱走了板,跟不上生命的胡琴。 胡琴咿咿呀呀拉著,在萬盞燈的夜晚,拉過來又拉過去,說不盡的蒼涼的故事——不問也罷!……胡琴上的故事是應當由光艷的伶人來扮演的,長長的兩片紅胭脂夾住瓊瑤鼻,唱了,笑了,袖子擋住了嘴……然而這里只有白四爺單身坐在黑沉沉的破陽台上,拉住胡琴。
三、暗示與寓意
此種範例最容易在寓言體的故事中看到,此法運用得當,可使作者的意圖很輕易地讓讀者領略,茲舉《伊索寓言》一篇如下:
有一個患眼疾的老婆婆,請人找醫生來治療,答應治療後給予一筆酬勞。
醫生來治療的期間,趁著老婆婆閉上眼睛的時候,把屋子裡的家具一件一件搬走,等家具都搬完了,他的治療也結束了。醫生要求老婆婆付給先前允諾的酬勞,可是老婆婆不願給,醫生就把老婆婆帶上法庭。老婆婆說:她確實答應治好眼睛就給錢,可是經過治療後,眼睛反而比以前更壞了。
「以前我還能看到家裡的家具,可是現在反而一件也看不到了。」

〈現實與虛構並陳〉
這種方法常見於歷史小說或是筆記小說,在顛覆某些既成概念或歷史意相時可以使用,如漢代著名的私奔故事―卓文君與司馬相如,在《史記》卷一百一十七〈司馬相如列傳〉是這樣寫的:
會梁孝王卒,相如歸,而家貧,無以自業。素與臨邛令王吉相善,吉曰:「長卿久宦遊不遂,而來過我。」於是相如往,舍都亭。臨邛令繆為恭敬,日往朝相如。相如初尚見之,後稱病,使從者謝吉,吉愈益謹肅。臨邛中多富人,而卓王孫家僮八百人,程鄭亦數百人,二人乃相謂曰:「令有貴客,為具召之。」並召令。令既至,卓氏客以百數。至日中,謁司馬長卿,長卿謝病不能往,臨邛令不敢嘗食,自往迎相如。相如不得已,彊往,一坐盡傾。酒酣,臨邛令前奏琴曰:「竊聞長卿好之,原以自娛。」相如辭謝,為鼓一再行。是時卓王孫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繆與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相如之臨邛,從車騎,雍容間雅甚都;及飲卓氏,弄琴,文君竊從戶窺之,心悅而好之,恐不得當也。既罷,相如乃使人重賜文君侍者通殷勤。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與馳歸成都。家居徒四壁立。卓王孫大怒曰:「女至不材,我不忍殺,不分一錢也。」人或謂王孫,王孫終不聽。文君久之不樂,曰:「長卿第俱如臨邛,從昆弟假貸猶足為生,何至自苦如此!」相如與俱之臨邛,盡賣其車騎,買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當爐。相如身自著犢鼻褌,與保庸雜作,滌器於市中。卓王孫聞而恥之,為杜門不出。昆弟諸公更謂王孫曰:「有一男兩女,所不足者非財也。今文君已失身於司馬長卿,長卿故倦遊,雖貧,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獨柰何相辱如此!」卓王孫不得已,分予文君僮百人,錢百萬,及其嫁時衣被財物。文君乃與相如歸成都,買田宅,為富人。
《史記》筆法已近似小說家言,但箇中仍有許多關節可以「演義」,如《西京雜記》卷二:
司馬相如初與卓文君還成都。居貧憂懣。以所著鷫鸘裘就市人陽昌貰(案:賒也)酒與文君為歡。既而文君抱頸而泣曰:「我平生富足。今乃以衣裘貰酒。」遂相與謀於成都賣酒。相如親著犢鼻褌滌器以恥王孫。王孫果以為病。乃厚給文君。文君遂為富人。文君姣好眉色如望遠山。臉際常若芙蓉。肌膚柔滑如脂。十七而寡。為人放誕風流。故悅長卿之才而越禮焉。長卿素有消渴疾。及還成都,悅文君之色。遂以發痼疾。乃作美人賦。欲以自刺而終不能改。卒以此疾至死。文君為誄傳于世。

小說有時會冒犯我們已知的事實,如歷史上有名的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因反抗當道而服毒自盡,但在西洋小說《變形記》[2]中,蘇格拉底在故事的開頭,就闖入了女巫的黑店,被女店東密羅,一個會使魔法的女巫,整成這副慘狀:
她把劍沒柄插進他的左頸,血如泉水般上湧,她已手持一個容器把每一滴血盛入,蘇格拉底的氣管已被刺穿,但是他發出一種叫聲,或是模糊的嘓嘓聲,然後又安靜了。

但在該篇故事中,蘇格拉底被惡整之後,並沒有死,而是被另一個女巫救活,在他的血被止住,告別出店,在溪邊掬水飲用時,那水才從他的喉部透出,這時蘇格拉底才僵住死去。此說在明人許仲琳《封神演義》第二十六回〈妲己設計害比干〉與第二十七回〈太師回兵陳十策〉比干剖心一段頗類,其文云:
且說六劄宣比干,陳青泄了內事,驚得一城軍民官宰,盡知取比干心作羹湯。話說武成王黃元帥同諸大臣俱在午門,只見比干乘馬,飛至午門下馬。百官忙問其故。比干曰:「據陳青說……取心一節,吾總不知。」百官隨比干至大殿。比干徑往鹿台下候旨。紂王立候,聽得比干至,命:「宣上臺來。」比干行禮畢。王曰:「御妻偶發沉屙心痛之疾,惟玲瓏心可愈。皇叔有玲瓏心,乞借一片作湯,治疾若愈,此功莫大焉。」比干曰:「心是何物?」紂王曰:「乃皇叔腹內之心。」比干怒奏曰:「心者一身之主,隱於肺內,坐六葉兩耳之中,百惡無侵,一侵即死。心正,手足正;心不正,則手足不正。心乃萬物之靈苗,四象變化之根本。吾心有傷,豈有生路!老臣雖死不措,只是社稷丘墟,賢能盡絕。今昏君聽新納妖婦之言,賜吾摘心之禍;只怕比干在,江山在;比干存,社稷存!」紂王曰:「皇叔之言差矣!總只借心一片,無傷於事,何必多言?」比干厲聲大叫曰:「昏君!你是酒色昏迷,糊塗狗彘!心去一片,吾即死矣!比干不犯剜心之罪,如何無辜遭此非殃!」紂王怒曰:「君叫臣死,不死不忠。臺上毀君,有虧臣節!如不從朕命,武士,拿下去,取了心來!」比干大罵:「妲己賤人!我死冥下,見先帝無愧矣!」喝:「左右,取劍來與我!」奉御將劍遞與比干。比干接劍在手,望太廟大拜八拜,泣曰:「成湯先王,豈知殷受斷送成湯二十八世天下!非臣之不忠耳!」遂解帶現軀,將劍往臍中刺入,將腹剖開,其血不流。比干將手入腹內,摘心而出,望下一擲,掩袍不語,面似淡金,徑下臺去了。且說諸大臣在殿前打聽比干之事。眾臣紛紛,議論朝廷失政,只聽的殿后有腳跡之聲。黃元帥望後一觀,見比干出來,心中大喜。飛虎曰:「老殿下,事體如何?」比干不語。百官迎上前來。比干低首速行,面如金紙,徑過九龍橋去,出午門。常隨見比干出朝,將馬伺候。比干上馬,往北門去了。不知凶吉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說黃元帥見比干如此不言,徑出午門,命黃明、周紀:「隨看老殿下往何處去。」二將領命去訖。且說比干馬走如飛,只聞的風響之聲。約走五七里之遙,只聽的路傍有一婦人手提筐籃,叫賣無心菜。比干忽聽得,勒馬問曰:「怎麼是無心菜?」婦人曰:「民婦賣的是無心菜。」比干曰:「人若是無心,如何?」婦人曰:「人若無心,即死。」比干大叫一聲,撞下馬來,一腔熱血濺塵埃。有詩為證:
御劄飛來實可傷,妲己設計害忠良。比干倚仗昆侖術,卜兆焉知在路傍。
話說賣菜婦人見比干落馬,不知何故,慌的躲了。黃明、周紀二騎馬,趕出北門,看見比干死于馬下,一地鮮血,濺染衣袍,仰面朝天,瞑目無語。二將不知所以然—當時子牙留下簡帖,上書符印,將符燒灰入水,服於腹中,護其五臟,故能乘馬出北門耳。見賣無心菜的,比干問其因由,婦人言「無心即死」,若是回道「人無心還活」,比干亦可不死。比干取心,下臺,上馬,血不出者,乃子牙符水玄妙之功。話說黃明、周紀飛馬趕出北門,見如此行徑,回至九間殿來,回黃元帥說見比干如此而死,說了一遍。微子等百官無不傷情。

〈試驗性語言的嘗試〉
一個小學生「如果」用「如果」造一個句子,倘若寫成了:「『如果』牛奶不如果汁好喝。」八成會被老師打了個回票,但白話文語彙在初生的年代,確實有著極高的試驗性與挑戰性,此時的白話文小說吶喊著誕生,夾纏住此一語言所可能恣肆挑弄的一切─議論、譬喻、象徵或者僅僅是一個又一個當時看來新鮮、日後讀來索然的形容詞的堆疊;這是一次大膽的誕生。

徐志摩的〈璫女士〉裡的一節。吾輩可以讀到這樣的句子:
什麼時代的推移,什麼維新,什麼革命,只是愚蠢的人類在那裡用自己骨肉堆造紀念死的勝利的高塔,這塔,高頂著雲天,它那全身飛滿的不是金,不是銀,是人類自己的血,尤其是無辜的鮮艷的碧血,時間是一條不可丈量的無饜的毒蟒,它就是愛哺啜人類的血肉。
廬隱的《地上的樂園》裡的一節
詩人含著悲淚道:「吾愛!你想安息吧!」「是的!吾愛!我要安息了,永久的安息了!我已 享受到生之美麗!我的安息也是非常美麗的!」一陣悲慘的秋風吹開了樂園的門。死神嚴肅的走了進來,把杜鵑姑娘從她愛人的懷裡帶走了。
魯迅《狂人日記》:
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趙家的狗又叫起來了。獅子似的凶心,免子的怯弱,狐狸的狡猾,……

〈動作與韻律關節的安排〉
在《水滸傳》第七回〈花和尚倒拔垂楊柳、豹子頭誤入白虎堂〉一節中有:
智深相了一相[3],走到樹前,把直裰脫了,用右手向下,把身倒繳著,卻把左手拔住上截,把腰只一趁,[4]將那株綠楊樹帶根拔起。
這一組連續八個動作的敘述當中,用了四個「把」字、一個「用」字,一個「將」字,除開「相了一相,走到樹前」之外,每一個動作之前都添加了補強動感的助動詞,我們當然可以像文法老師那樣把原文修改成這樣:
智深相了一相,走到樹前,把直裰脫了,右手向下,倒繳著身,左手拔住樹上截,一趁腰, 便將那株綠楊樹帶根拔起。
去掉四個把字,一個用字,敘述似乎簡潔起來,可是「智深」這個主詞的負擔卻顯得無比沉重,沉重到恐怕拔不起垂楊樹了,此外如此修改並無助於改善書寫文字在一切動作前面拖泥帶水,夾枝纏葉的蹣跚景況。
《西遊記》第七回〈八卦爐中逃大聖 五行山下定心猿〉有云:
真個光陰迅速,不覺七七四十九日,老君的火候俱全。忽一日,開爐取丹,那大聖雙手侮著眼,正自搓揉流涕,只聽得爐頭聲響。猛睜眼看見光明,他就忍不住,將身一縱,跳出丹爐,忽喇的一聲,蹬倒八卦爐,往外就走。慌得那架火、看爐,與丁甲一班人來扯,被他一個個都放倒,好似癲癇的白額虎,風(瘋)狂的獨角龍。老君趕上抓一把,被他一捽,捽了個倒栽蔥,脫身走了。即去耳中掣出如意棒,迎風幌一幌,碗來粗細,依然拿在手中,不分好歹,卻又大亂天宮,打得那九曜星閉門閉戶,四天王無影無形。(中略)
這一番,猴王不分上下,使鐵棒東打西敵,更無一神可擋。只打到通明殿裏,靈霄殿外。幸有佑聖真君的佐使王靈官執殿。他見大聖縱橫,掣金鞭近前擋住道:「潑猴何往!有吾在此切莫倡狂!」這大聖不由分說,舉棒就打。那靈官鞭起相迎。兩個在靈霄殿前廝渾一處。好殺:
赤膽忠良名譽大,欺天誑上聲名壞。一低一好幸相持,豪傑英雄同賭賽。鐵棒兇,金鞭快,正直無私怎忍耐?這個是太乙雷聲應化尊,那個是齊天大聖猿猴怪。金鞭鐵棒兩家能,都是神宮仙器械。今日在靈霄寶殿弄威風,各展雄才真可愛。一個欺心要奪鬥牛宮,一個竭力匡扶玄聖界。苦爭不讓顯神通,鞭棒往來無勝敗。
他兩個鬥在一處,勝敗未分,早有佑聖真君,又差將佐發文到雷府,調三十六員雷將齊來,把大聖圍在垓心,各騁兇惡鏖戰。那大聖全無一毫懼色,使一條如意棒,左遮右擋,後架前迎。一時,見那眾雷將的刀槍劍戟、鞭簡撾錘、鉞斧金瓜、旄鐮月鏟,來的甚緊,他即搖身一變,變做三頭六臂;把如意棒幌一幌,變作三條;六隻手使開三條棒,好便似紡車兒一般,滴流流,在那垓心裏飛舞。眾雷神莫能相近。真個是:
圓陀陀,光灼灼,亙古常存人怎學?入火不能焚,入水何曾溺?光明一顆摩尼珠,劍戟刀槍傷不著。也能善,也能惡,眼前善惡憑他作。善時成佛與成仙,惡處披毛並帶角。無窮變化鬧天宮,雷將神兵不可捉。
當時眾神把大聖攢在一處,卻不能近身,亂嚷亂鬥,早驚動玉帝。遂傳旨著遊弈靈官同翊聖真君上西方請佛老降伏。

〈造語風格的異同〉
作家之文風有別,所謂人如其文是也,俞文豹《吹劍錄》有一段有趣的記載:
東坡在玉堂日,有幕士善歌(案:精通詞律者也),因問:「我詞何如耆卿(案:指柳永,善作慢詞,以詠風花雪月著稱)?」對曰:「柳郎中詞,只合十七八女郎,執紅牙板,歌『楊柳岸曉風殘月』;學士詞,須關西大漢,銅琵琶、鐵綽板,唱『大江東去』。」東坡為之絕倒。
然作家風格,亦可別出旁支,如司馬中原的《綠楊村》有云:
你不信麼?愁情真的那樣在我心裡生長著,我能用長在心頭的那隻靈目看見它、看見它,像一株生長在園角上的花,在冷黯的苔色映照中,生出一片葉又一片葉,開出一朵花又一朵花來,夢意的迷離中卻有無比清晰的透視,一片葉的脈絡,一朵花的容顏,都那麼星星閃閃的亮著……即使這樣,我卻無法探掌去觸摸它們,愛撫它們,一任它們生長起來,再一朵一朵的委落,一片一片的從我心上凋零……那是愁,我知道,只是當時形容不出它來罷了!……更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你看,我不是那樣強說愁的人罷?

這實在不是我們所熟知的司馬中原,我們熟知的司馬中原應該是《狂風沙》的風格,其文云:
光溜溜的小風帶著嚴寒,在那些枯枝上滑過,打起嗚嗚的號子,那聲音又尖銳又悽慘,就彷彿要把陰霾霾的天硬給開腸破肚一樣,滿天灰雲叫欲燒沒燒的早霞一映,灰紅帶紫,真像滴出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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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案:類似美國東岸或西岸的「日光節約時間」,在某些特定的季節,為了節省能源,有時會將每天的時間調快若干小時,台灣在能源危機時代也曾經用過。
[2] 此《變形記》並非是近代卡夫卡的《變形記》,而是距蘇格拉底死後四百多年羅馬時代的作品。
[3] 相,即看、打量的意思。
[4] 趁,即拉直、伸直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