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子公也所繪的天機星智多星吳用,基本形象和諸葛孔明頗為類似,眉宇之間陰騭之氣頗重,此和小說形象頗為不符。吳用乃一村塾先生,頭上應該是襥頭或方巾才是。)

「智取生辰綱」在《大宋宣和遺事》裡面當然有述及,其略云:

正是宣和二年五月,有北京留守梁師寶將十萬貫金珠、珍寶、奇巧段物,差縣尉馬安國一行人,擔奔至京師,趕 六月初一 日為蔡太師上壽。其馬縣尉一行人,行到五花營堤上田地裏,見路傍垂楊掩映,修竹蕭森,未免在彼歇涼片時;撞看八個大漢,擔看一對酒桶,也來堤上歇涼靠歇了。馬縣尉問那漢:「你酒是賣的?」那漢道:「我酒味清香滑辣,最能解暑薦涼。官人試置些飲,馬縣尉日內饑渴瘦困,買了兩瓶,令一行人都吃些箇。未吃酒時,萬事俱休;饞吃酒時,便覺眼花頭暈,看見天在下,地在上,都麻倒了,不知人事。籠內金珠、寶貝、段疋、等物,盡被那八個大漢劫去了;只把一對酒桶撇下了。直至中夜,馬縣尉等醒來,不見了那擔仗,只見酒桶撇在那一壁廂。未免令隨行人挑看酒桶,奔過南洛縣,見了知縣尹大諒,皆說上件事因。尹知縣令司吏辨認酒桶是誰人家動使,便可尋覓賊蹤。把酒桶下驗,見上面有「酒海花家」四字分曉。當有緝事人王平,到五花營前村,見酒旗上寫看「酒海花家」四字。王平直入酒店,將那姓花名約的拿了,付吏張大年勘問因由。花約依實供吐:「到三日前日午時分,有八個大漢,來我家裏吃酒;道是往嶽廟燒香,問我借一對酒桶,就買些箇酒去燒香。張大年問:「那八個大漢你認得姓名麼?道:「為頭的是瑯城縣石碣村住,姓晁名蓋,人號喚他做「鐵天王」;帶領得吳加亮、劉唐、秦明、阮進、阮通、阮小七、燕青等。」

此段軼事甚無文采,,甚至簡單可以簡單寫作:

梁留守使馬縣衛運寶,上京途中,天暑,有擔酒者來,索酒飲,麻,金銀之物皆被人所奪矣。

(天巧星浪子燕青是三十六天罡星之末,《水滸傳》中段的戲份頗為吃重,小乙哥可說是個有情有義之人,也是眾英雄中有好結局的人,央視版《水滸傳》把結局改成他和李師師一起泛舟海外,可說是頗有人味的改編。)

為什麼要打劫?為什麼會被麻翻?這裡透著許多的不合理,這些人既然敢打劫朝中大官的金銀,必然有膽識不凡的人物,如此龐大的錢財,竟然敢隨便在途中就買酒喝?那馬縣尉未免也太膿包。在《水滸傳》則不然,先寫一奇人:「赤髮鬼劉唐」醉臥靈官殿,再引出晁蓋的事來,因為晁蓋喜結天下不羈之士,所以將他認作外甥,接下來就有取生辰綱的初步構想,。然而要成事必須有計較,粗豪之人心中不細,則必有智多星而後可,吳用因此而出。人少不足以勾當大事,食客家僕之流未足以謀,於是有阮氏三兄弟撞籌,此一大事不可能只有一人動念,於是有公孫勝趕來應七星之數。

(天損星浪裡白條張順,是宋江到江州結識的水上好漢,和李逵有一段精彩的對手戲,小說中是被亂箭射死在湧金門,央視版《水滸傳》此段拍的極為壯烈,考證也很精確,把大型鈎箭弩都搬出來用。)

任何一段合理的情節兩面的寫法往往是必要的,因為他可以襯托出兩邊的異同,使的讀者能夠認同和瞭解故事「為什麼」這樣發展。《水滸傳》先寫要奪寶這邊,上應七星之數,「水裡水裡去,火裡火裡去」(阮小七語),七人同心共謀大事。相反的,梁中書雖然對楊志倍加寵信,但是在這一件危險的差使上仍然派了 蔡 夫人的老都管和一個虞侯跟了去( 梁中書 夫人蔡氏所出了主意。),楊志一開始聽了便不願再擔當差使,因為精明幹練的楊志知道一個多頭馬車的管理機制絕對不可能成事的,後來雖得了梁世傑中書的口頭保證,但是失敗的因子早在此時便種下了。於是乎在一邊齊心協力,一邊危疑不定的情況下,故事就這樣的展開了。

我們可以從書中兩段的描寫得知:

首先是晁蓋這一邊:

重整杯盤,再備酒肴。眾人飲酌,吳用道:「保正夢見北斗七星墬在屋脊上,今日我等七人聚義舉事,豈不應天垂象。此一套富貴,唾手而取。」吳用笑道:「我已安排定了圈套。只看他來的光景。力則力取,智則智取。我有一條計策,不知中你們意否?……常言道,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只可你知我知………晃蓋便道:「阮家三兄,且請回歸,至期而來小莊聚會。吳先生依舊自去教學……

從作者描寫吳用的分撥已定,事機的隱密,各人的同心,為了隱密連自己的同謀都不讓他事先知曉。相反的梁中書那一邊是怎麼樣光景?我們也來看一看:

卻說北京大名府梁中書收買丁十萬貫慶賀生辰禮物完備……楊志道:「恩相在上。小人也會聽得上年已被賊人劫去了,至今未獲。今歲途中盜賊又多,甚是不好……是強人出沒的去處。更兼單身客人,亦不敢獨自經過。他知道是金銀寶物,如何不來搶劫,枉結某了性命。以此去不得。」

梁中書道:「怎地時多看軍校防護送去便了。」楊志道:「恩相,便差五百多人去也不濟事。這廝們一聲聽得強人來時,都是先走了的。」……

楊志又稟道:「若依小人一件事,便敢送去。」梁中書道:「我既委在你身上,如何不依你說。」楊志道:「若依小人說時,並不要車子,把禮物都裝做十餘條擔子,只做客人的打扮行貨,也點十箇壯健的廂禁軍,裝做腳夫挑看。只消一箇人和小人去,抑打扮做客人,悄悄連夜送上東京交付……梁中書道:「夫人也有一擔禮物,另送與府中寶眷,也要你頒。怕你不知頭路,特地再教妳公謝都管,并兩筒虞候,和你一同去。」……

這一邊的情況作者著力在鋪排兩個階層之間的矛盾和危機,首先是梁中書的的鋪張和不知保密,(案:此亦三阮的窮苦和吳用的保密作法做一比較。)再來便是和他上司相反的楊志,他深知自己手下人的不可靠和路途的艱險,於是極力為自己的上司做好一切周密的準備。但是口中說相信,還是讓三個礙事的人跟了精明練達的楊志一起走上這一條險路。兩相比較之下讀者便能大概的瞭解事情會怎樣發展了。但是事情要怎樣發展?吳用要如何智取生辰綱?這就吸引了讀者繼續看下去的衝動。

(天滿星美髯公朱仝,天罡星三十六排名第十二,甚至在大英雄魯智深與戲份最重的武松之前,此圖是他抱著小衙內的樣子,小說中說他髯長三尺,面如重棗,目若朗星,活脫一個關聖帝君的模樣,此人個性溫和,重情重義,除了小衙內被殺看到他勃然大怒之外,從來沒見過他的脾氣,是水滸群雄中少數沒有草莽氣的英雄,結局也是最好的,甚至做到了統制一方的節度使。)

在智取生辰綱一段中,作者不是像大宋宣和遺事一樣直說是買了酒被人麻翻這麼的直接了當,他先從反面入筆,場景由遠到近,不說晁蓋一夥的分派,(案:事實上直到賣酒和賣棗子的商客奪完了珠寶之後,作者才明言這些人是誰。),而是說楊志一行人的辛勞和小心(再加上楊志在一旁時時的監督和責打。)乍看之下還沒到所謂「合理的崩潰條件」,但是加上老都管的怨恚和眾人的辛勞,已經到了崩壞的邊緣,那時正值炎暑,楊志怕夜間有人來搶,都是挑大白天走,凡有人落後怨恚,皆少不了一頓棍子,一路到了黃泥岡,軍士皆忍耐不住,紛紛歇下,精明幹練的楊志自然不肯放過,於是一場新進親隨楊志與資深家人―老都管的衝突隨之展開:

楊志拿看藤條喝道:「一個不走的,吃俺二十棍」。眾軍漢一齊叫將起來。數內一個分說道:「提轄,我們挑看百十斤擔子,須不比你空手走的。你端的不把入當人。便是留守相公自來監押時,也容我們說一句.你好不知疼癢,只顧逞辦!」

作者在寫這一段時,並不直說他們有多累多累,而是從老都管和軍健,楊志和老都管的對話中描寫,先說明兩造所持的理由,再由他們三方之口各自說明他們的處境,再由讀者去瞭解他們的苦處和立場。這種筆法純粹是以帶入式的第一人稱來描寫,中間再加上許多場景的交替,例如大名府城門到高山險路,從早晨寫到晚上,從第一個舞臺(大名府)轉到第二個舞臺(黃泥岡),舞臺轉了幾轉(之前的石碣村也是一個舞臺),終於交會,另一方的演員先不以本來面目呈現,而是一方在明,一方在暗。之前氣氛的營造可以說達到了極點。

接下來便是智取生辰綱的重要情節了,作者在這裡使用了一種很奇特的方法,讀者明明知道這一夥人是晁蓋一行,明明知道酒中一定有下藥,偏偏作者把這群盜匪的象徵意義――刀槍在手,藥酒伺候,完全從字裡行間剔除,把他們是「盜匪」的形象抹去。首先是給作者一個印象,以為又是「狼來了」:

楊志道:「他說甚麼,兀的不是歹人來!」,撇下藤條,拿了朴刀,趕入松林裡來,喝一聲道:「你這廝好大膽怎敢看俺的行貨!「只見松林裹一字兒擺看七輛江州車兒,七箇人脫得赤條條的,在那里乘涼。一箇鬢邊老大一搭朱砂記,(案:這人洩了底了。)拿看一條朴刀,望楊志根前來。七箇人齊叫一聲:「啊也!」都跳起來。

接下來卻又將這一個結論予以否定,而使得內容倍加懸疑。

楊志喝道:「你等是甚麼人?」那七人道:「你是甚麼人」楊志又問道:「你等莫不是歹人?」那七人道:「你顛倒問,我等是小本經紀,那里有錢與你。楊志道:「你等小本經紀人,偏俺有大本錢。」那七人問道:「你端的是甚麼人?」楊志道:「你等且說那里來的人?」那七人道:「我等弟兄七人,是濠州人」販棗子上東京去,路途打從這里逕過。聽得多人說,這里黃泥岡上如常有賊打劫客商。我等一面走,一頭自說道:我七個只有些棗子,別無甚財賦,只顧過岡子來。上得岡子,當不過這熱,權且在這林子襄歇一歇。待晚涼了行。只聽得有人上岡子來。我們只怕是歹人,因此使這箇兄弟出來肴一看。」楊志道:「原來如此,也是一般的客人。卻纔見你們窺望,惟恐是歹人,因此趕來肴一看。那七箇人道:「客官請幾箇棗子了去。」(示之以誠)楊志道:「不必。」……

當主角和配角都到齊之後,便開始進行麻人的勾當了。首先是賣酒人的上場:「赤日炎炎似火燒,野田禾稻半枯焦。農夫心內如湯煮,樓上王孫把扇搖。」這一段詩點出了當時天氣的炎熱,以農夫暗示這一些軍健,以「王孫把扇搖」暗示這一批財貨是要給京師的達官貴人的。

那漢子口裹唱看,走上岡子來,松林裏頭歇下瞻桶,坐地乘涼。眾軍看見了,便問那漢子道:「你桶裏是甚麼東西?」那漢子應道:「是白酒。」(案:宋代俗稱的白酒並非是今日的蒸餾烈酒,要不正是火上加油。)眾軍道:「挑往那里去」那漢子道:「挑去村裡賣。」

眾軍道:「多少錢一桶?」那漢子道:「五貫足錢」。眾軍商量道:「我們又熱又渴,何不買些吃,也解暑氣。」正在那里湊錢。楊志見了,喝道:「你們又做甚麼?」眾軍道:「買碗酒吃。」楊志調過朴刀桿便打,罵道:「你們不得酒家言語,胡亂便要買酒吃!好大膽!」眾軍道:「沒事又來鳥亂,我們自湊錢買酒吃,干你甚事,也來打人!」

以正常的情況而言小兵絕對不敢和一個軍官如此說話,從「沒事又來鳥亂」一句話當中可以知道軍士們對楊志的不滿已經到了極點。

楊志道:「你這村鳥理會的甚麼。到來只顧吃嘴,全不曉得路途上的勾當艱難。多少好漢,被蒙汗藥麻翻了。」那挑酒的漢子,看看楊志冷笑道:「你這客官好不曉事。早是我不賣與你吃,卻說出這般沒氣力的話來。」正在松樹邊鬧動爭說,只見對面松林裏那夥販棗子的客人,都提著朴刀走出來,問道:「你們做甚麼鬧?」那挑酒的漢子道:[我自挑這酒過岡子村裡賣,熱了在此歇源。他眾人耍問我買些吃,我又不曾賣與他。這個客官道我酒裡有甚麼蒙汗藥。你道好笑麼?說出這般話來。]那七個客人說道的:「我只道有歹人出來,原來是如此。說一聲也不打緊。我們倒看買一碗吃。既是他們疑心,且賣一桶興我們吃。」那挑酒的道:「不賣,不賣。」

凡行大事者必先使小惠,欲收長利者必先放小利,正所謂欲擒故縱也,前面楊志防得嚴,都是為了怕軍士們貪嘴被人麻翻(因為此次運財貨若失獻,他楊志已立了書狀,干係並不輕。),作者先言明楊志已經明白他的責任,所以絕對不會放了軍士隨便去喝酒,這樣就把楊志戒慎恐懼的心理描寫出來了,不僅合理,而且可信,如果像《大宋宣和遺事》一樣只是純粹因為口渴而中了人的計謀,就完全失去了真實性和精彩性了。

那七人道:「你這漢子忒認真,便說了一聲打甚麼不緊。我們自有椰瓢在這里。」……一個擁出一大擁棗子來。七個人立在桶邊,開了桶蓋,輪替換看箇那酒吃。把棗子過口。無一時,一桶酒都吃盡了……一箇客人便去揭開桶蓋,兜了一瓢,拿上便吃。那漢去奪時,這客人手拿半瓢酒,望松林裹便走。那漢趕揩去。只見這邊一箇客人,從松林裹走將出來,手裹拿一個瓢,便來桶裏酋了一飄酒。那漢看見,搶來匹手奪住,望桶裹一傾,便蓋了桶蓋,將瓢望地下一丟……(此為使蒙汗藥的關節要緊處。)

接下來的部份就是眾人被麻翻,珠寶被奪的事了,我們且看:

那對過眾軍漢見了,心內癢起來,都待要吃。數中一個看看老都管道:「老爺爺,與我們說一聲。那賣棗子的客人買他一桶吃了,我們胡亂也買他這桶吃,潤一潤喉也好。其實熱渴了,沒奈何。這里岡子上又沒討水吃處。老爺方便。老都管見聚軍所說,自心裏也要吃得些,竟來對楊志說:「那販棗子客人已買了他一桶酒吃,只有這一桶,胡亂教他們買了避著氣。岡子上端的沒處討水吃。」楊志尋思道:「俺在遠遠處望這廝們都買牠的酒吃了。那桶裏當面也見吃了半瓢,想是好的。打了他們半日,胡亂容他買碗吃罷。」……眾軍謝了,先兜兩瓢,叫老都管吃一瓢,楊提轄吃一瓢。楊志那里肯吃。老都管自先吃了一飄。.兩個虞候,各吃一瓢。眾軍漢一發上,那桶酒登時吃盡了。……楊志見眾人吃了無事,自本不吃,一者天氣甚熱,二乃口渴難熬,拿起來只吃了一半,棗子分幾個吃了……只見那七個販棗子的客人,立在松樹傍邊,指看這一十五人說道:「倒也!倒也!」只見這十五個人,頭重腳輕,一箇箇面面廝覷,都軟倒了……

先由眾人入筆,一發要索酒,央及一人,再引出一人,若是直接寫作眾人買了酒吃,就沒有這般真實的力量,因為楊志這一個人是有其堅持和擔當的,如何肯喝?但在整個大環境的壓力下(眾人的要求,老都管的說項,加上又有人喝了沒事,天氣又熱。),精明的楊志終於向現實妥協,這種種的鋪排看來麻煩,確是有其必要,因為文章首尾必須要前後呼應,如果在這一個當口他輕易鬆口的話,那麼之前的戒慎恐懼就變成了空話。寫眾人飲酒的模樣作者也自有他的考量,楊志本不願喝,後來在客觀壓力之下,小喝了半瓢,老都管雖喝尚有節制,眾軍士則是放情痛飲……這就把眾人的個性一一點明了。

總之,一個小說是否成功,端看他的情節是否合理,是否真實,真實性的取決,可以從人物的描寫和情節鋪排看出來,小說不是史書,不必要為了求真確而犧牲很多情節的渲染,因為真實的構成往往和情節僅扣,我們知道人手搏猛虎不可行,故武松醉而持棒,人力不及虎,故有健壯如武松者,人力有時而盡,故打完之後全身脫力,作者便在這小說中去著力描寫,而結果確是十分成功的,如果像某些劣作,空手搏虎,一拳一個了賬,手搏十虎,仍無倦意,那麼這恐怕是神話而不是小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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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佛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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