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本人所繪的中國人物插畫,向以繁複華麗著稱,除了光榮公司馳名的三國志系列以外,水滸英雄的畫像也虎虎有生氣,此幅畫作為正子公也(1960-)所畫生辰綱的主角-托塔天王晁蓋)
《水滸傳》一書非一時一地一人之創作,乃是說書人藝術的結晶,金人瑞更將其目為六才子書之一,以為水滸文字冠絕古今。後世之人雖美其文字,然對其內容多有批評,以為憤則殺人,窮則為盜,誨盜誨亂,仁人志士之所不取,殊不知文學自有文學之典章,倘若儒生腐儒,搖筆為文,口述聖賢糟粕,手批八股制義,生無夫子之志,死無史遷之傳,若水滸者,則可鼓動天下人心,其風其行長留眾民之口,耐庵之意亦在此乎?
水滸一書,文秩繁浩,出場人物更多如過江之鯽,不可勝數。百八人便有百八人之風韻,文中有大合,有小聚,有單鬥,有群戰,皆得其妙,多屬後人集體創作,耐庵生花妙筆所致。尤其文中第十五回《吳學究說三阮撞籌,公孫勝應七星聚義》到第十六回《楊志押運金銀擔,吳用智取生辰綱》更是一精彩的集體創作結晶。
水滸群豪,有罪臣,有強人,有落第書生,有方外之人,他們都不是像劉備、曹操一樣的梟雄豪傑,但是他們給予後人形象的強烈絕不在前兩者之下,所謂:「筆下縱橫千萬言,刀兵百萬躍紙間,欲說英雄由何處?笑談只是書生言。」一個好的文學作家一定要能讓自己筆下的人物發出金子一樣耀眼的光輝,雖販夫走卒、倡優俳妓亦如是也。

(正子公也曾任寺澤武一的助手,1989年獨立之後,這位具有理工背景(中央大學理工學部物理學科)的插畫家,就開始了他的插畫創作,《繪卷水滸傳 梁山豪傑壹百零八》是他的第三部作品,發表於1999年,在大受好評之餘,2006年也推出了復刻版。正子公也畫風的特色在於寫意而非考證,此幅天英星小李廣花榮的連珠箭,它身上的明光鎧其實是南北朝北方重騎兵的款式,宋代的戎服也並沒有大披肩的款式,但意象極為突出,把花榮彎弓射雕,百步穿楊的神技刻畫的入木三分。)
魯迅曾指出水滸傳能夠讓讀者從對話中看出那一個人是誰,黑旋風有黑旋風的話頭,花和尚有花和尚的風格。這就是作者的功力所在。在智取生辰綱一段中,出現的人物在水滸鋪排的章節中並不算是最多的,但是作者寫這九人―晁蓋,吳用,公孫勝,阮氏三兄弟,白勝,劉唐,楊志。卻用了描寫百人以上的氣力。我們且先來看看施耐庵是怎麼寫的。
智取生辰綱一節,有他的前因後果,後果且先按下。前因作者可是花了很大的一番功夫,我們可以說他是從林沖雪夜上梁山這裡就可以嗅出點味道(案:因為智取生辰綱這一段的目的是要引出水泊梁山此一部份。),楊志賣刀可以說是重要關係人出場的開始。從楊志如何被梁中書所賞識,從流配的犯人變成梁中書的親隨,作者便筆鋒一轉開始轉入這七星(人)的描寫。此一情節的鋪排並非作者完全的杜撰,而是以之前的作品為靈感,我們先看看《大宋宣和遺事》是怎麼寫的:
先是朱靦運「花石綱」時分,差看楊志、李進義、林沖、王雄、花榮、柴進、張青、徐寧、李應、穆橫、關勝、孫立十二人為指使,前往太湖等處,押入夫搬運花石。那十一一人領了文字,結義為兄弟,誓有災厄,各相救援,李進義等十名,連花石已到京城;只有楊志在穎洲等候孫立不來,在彼處雪阻。那雪景如何,卻是:「亂飄僧舍茶煙濕,密涵歇樓酒力微。」
楊志為等孫立不來,又值雪天,旅途貧困,缺少果足,未免將一口寶刀出市貨真。終月價無人商量;行至日哺,遇一個惡少後生要買寶刀兩個交口廝爭,那後生被楊志揮刀一祈,只見頸隨刀落。楊志上了棚,取了招狀,送獄推勘。結案申奏文字回來,太守制道:「楊志事體雖大,情實可憫。將楊志誥劄出身,盡行燒毀,配衛州軍城。」斷罷,差兩人防送往衛州交管。正行次,撞著一漢高叫楊指使。楊志檯頭一覷,卻認得孫立指使。孫立驚怪:「哥怎恁地犯罪?」楊志把那賣刀殺人的事,一一說與孫立。道罷,各人自去。那孫立心中思忖:楊因等候我了,犯看這罪,當初結義之時,誓在厄難相救。只得星夜奔歸京師,報與李進義等知道楊志犯罪因由。這李進義同孫立商議:兄弟十一人往黃河岸上,等待楊志過來,將防送軍人殺了,同往太行山落草為寇去也。
此一段文字並不見得十分高明,為什麼?因為他情節的鋪排讓人覺得平平無奇,在水滸中楊志在復為原職不成,身無盤纏,只得將寶刀拿去賣了,這之中描寫楊志被大蟲牛二百般糾纏,在「要刀殺人不見血,只是個快。」的刁難聲中才將他殺了,這不僅合理,而且也十分合乎楊志的個性,而不是像這裡「候人久不至,鬻刀於市,遇惡少,殺之,流配衛州。」的簡略。

(《水滸傳》裡篇幅最多,有武十回之稱的天傷星行者武松,可說是水滸英雄裡最有血有肉的人物,小說描寫他是個昂藏八尺,雙臂有千鈞之力的大漢,央視版《水滸傳》則請了丁海峰來飾演武松(在後來的《江山風雨情》飾演吳三桂),可說是近年來扮演武松最好的一位演員。正子公也此畫稍嫌誇張,雖有力拔山兮的氣概,卻少了顧盼英邁的意境,這個問題在他擔綱的服裝設計《無極》尤其嚴重,筆者看到一堆誇張至極的服裝和盔甲,不免覺得少了些飄逸俊爽的神氣。)
在點出了楊志之後,便是智取生辰剛的重要章節了。在大宋宣和遺事說是這十一人落草為寇,然後就寫晁蓋打劫生辰綱的金銀珠寶,兩個章節之間沒有任何關連,只說後來這些人和取生辰綱的人結義。這犯了兩大文學描寫的大病,一是平淡,二是鬆散,正所謂強盜搶錢,一天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有何稀奇?如果是一個平日聲名素著的鄉長呢?古代的保正差不多是今天的鄉長,今日如果一個地方的鄉長跑去當強盜的話,恐怕記者大爺們會感興趣的。這就透著許多可以著力描寫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