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B之家分身菁華版

楊慎《丹鉛雜錄‧卷三‧世說誤字條云》：

古書輯刻轉謬，蓋病于淺者妄改耳。如近日吳中刻《世說》：「右軍清真」，謂清致而真率也。李太白用其語為詩：「右軍本清真」，是其證也，近乃改作「清貴」。「兼有諸人之差」，謂得諸人之參差。近乃妄改作「美」，「聲鳴轉急」，改「鳴」作「氣」。「義學」改作「學義」。皆大失古人語義，聊舉一二，他不能盡。

顧炎武《日知錄‧卷十八‧改書條》云：[1]

萬曆間人，多好竄改古書，人心之邪，風氣之變，自此而始。且如駱賓王為徐敬業討武氏檄，本出《舊唐書》，其曰偽臨朝武氏者，敬業起兵，在光宅元年九月，武氏但臨朝而未革命也。近刻古文，改作偽周武氏，不察檄中所云，包藏禍心，睥睨神器，乃是未竄之時。故有是言（原注：越六年，天授元年九月，始改國號曰周。）其時廢中宗為廬陵王，而立相王為皇帝，故曰君之愛子，幽之別宮也。不知其人，不論其世，而輒改其文，謬種流傳，至今未己。又近日詩歸一書，尤為妄誕。魏文帝《短歌行》：「長吟詠嘆，思我聖考。」聖考謂其父武帝也。改為聖老。評之曰：「聖老字奇。」《舊唐書》：李泌對肅宗言：「天后[2]有四子，長子曰太子宏監國，而神明孝悌，[4]天后方圖稱制，乃酖殺之[5]，以雍王賢為太子，賢自知不免，與二弟日侍於父母之側，不敢明言。乃作〈黃臺瓜辭〉，令樂工歌之，冀天后悟而哀愍。其辭曰：「種瓜黃臺下，瓜熟子離離，一摘使瓜好，再摘子離離，三摘猶尚可，四摘抱蔓歸。」而太子賢終為天后所逐，死於黔中。其言四摘者，以況四子也。以為非四之所能盡，而改為摘絕，此皆不考古肆臆之說。豈非小人而無忌憚者哉？

〈明人編次失當例〉

清杭世駿《道古堂集‧卷十八‧欣託齋藏書紀》云：

古集皆手定，人不一集，集不一名，《東坡七集[6]》、《欒城四集》、《山谷內外集》，明人妄行竄改，第曰：《東坡》、《欒城》、《山谷集》而已。《朱子集》多至三百餘卷，明人編定止四十卷，李綱《梁谿集》，多至百三十餘卷，《建炎進退制》及《時波記》附焉；閩人改刻，題曰《李忠定集》，亦止四十卷，前後互異，古人之面目失矣。宋刻《兩漢書》，版縮而行密，字畫活脫，注有遺落可以補入，此真所謂宋字也。汪文盛猶得其遺意。元大德版，幅廣而行疏，鍾人傑，陳明卿輩稍縮小之，今人錯呼為宋字，拘板不靈，而紙墨之神氣薄矣。甚至《說文》而儳入《五音韻譜》，《通典》而儳入宋人議論。夷堅志而儳入唐人事跡，與元（原也）書迥不相謀，明人之妄如此。

〈明官刻書帕本之誤例〉

清葉德輝《書林清話‧卷七‧明時書帕本之謬》曰：

明時官吏奉使出差，回京必刻一書，以一書一帕相餽贈，世即謂之書帕本，語詳顧炎武《日知錄》〉王士禎《居易錄》云：「明時翰林官初上或奉使回，例以書籍送署中書庫，後無復此制矣。又如御史詢鹽茶學政部郎榷闈等差，率出俸錢刊書[8]，今亦罕見，宋王琪守蘇州，假庫錢數千緡，大修社廳，既成，槽司不肯破除，琪家有杜集善本，即俾公使庫鏤版印萬本，每部值千錢，士人爭買之，既嘗省庫，餘羨以給公廚，此又大裨帑費，不但文雅也。」按明時官出俸錢刻書，本緣宋漕司郡齋好事之習。然校勘不善，訛謬茲多，至今藏書家，均視嘗時書帕本比之經廠坊肆，名低價賤，殆有過之，然則昔人所謂刻一書而書亡者，明人固不得辭其咎也。」又云：「吾嘗謂明人好刻書，而最不知刻書，郎瑛《七修類稿》云：「世重宋版諸文，以其字不差謬。今刻不特謬，尚且遺落多矣。予因《林和靖詩》而嘆之，舊名止曰《漫稿》，上下二卷，今分為四卷，舊題如：肅范寺丞仲淹，今改為宋范仲淹寺丞」者最多，已非古人之意矣……可知朱明一朝刻書，非仿宋刻本，往往羼雜己注，或竄亂原文，如月窗之類，觸目皆是，不僅此二書然也，嗟呼！明人虛偽之習，又豈刻書一事也哉！[7]

--------------------------------------------------------------------------------

[1] 案抄本作卷二十，詳參見舊題（清）顧炎武撰、徐文珊點校：《原鈔本日知錄》（台北市 明倫書局 1979年4月），頁543-544。

[2] 指武則天，案《舊唐書‧則天皇后紀》曰：「永徽六年，廢王皇后而立武宸妃為皇后。高宗稱天皇，武后亦稱天后……帝自顯慶以後，多苦風疾，百司表奏，皆委天后詳決。自此內輔國政數十年，威勢與帝無異，當時稱為二聖。」詳見（後晉）劉昫等撰：《舊唐書》（台北市 鼎文書局 1979年12月1版），頁115。又按顯慶元年當西元656年，詳見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北京市 中華書局 1962年7月新1版）頁87。

[3] 抄本作「弘」，陳垣《史諱舉例》作「弘」，《舊唐書》作弘，《資治通鑑》卷202，唐紀18，高宗上元二年下記曰：「太子弘仁孝謙謹，上甚愛之，禮接士大夫，中外屬心，天后方逞其志，太子奏請，數忤旨，由是失愛於天后，義陽、宣城二公主，蕭淑妃之女也，母坐得罪，幽于掖庭，年逾三十不嫁。太子見之驚惻，遽奏請出降，上許之，天后怒，即日以公主配當上翊衛權毅、王遂古。己亥，太子薨于合璧宮。壬寅，車駕還于洛陽宮。五月，戊申，下詔：「朕方欲禪位皇太子，而遽不起，宜申往命，加以尊名，可謚為孝敬皇帝。」胡三省「天后酖之也」下注曰：「考異曰：新（唐）書本紀云：「己亥，天后殺皇太子。」新傳云：「后將逞志，弘奏請數怫旨，從幸合璧宮，遇酖薨。」《唐曆》云：「弘仁孝英果，深為黃上所鍾愛，自升為太子，敬禮大臣鴻儒之士，未嘗居有過之地，以請嫁二公主失愛於天后，不以壽終。」《實錄》、《舊傳》皆不言弘遇酖，按李泌對肅宗云：「高宗有八子，睿宗最幼，天后所生四子，自為行地，故睿宗第四，長曰孝敬皇帝，為太子監國，仁明孝悌，天后方圖臨朝，乃酖殺孝敬，立雍王賢為太子。」《新唐書》蓋據此及《唐曆》也。按弘之死，其事難明，今但云時人以為天后酖之。疑以傳疑。」」

[4] 鈔本卷20，頁544，作「長曰太子弘，監國而神明孝悌。」

[5] 事在高宗上元二年（西元675年），年代參見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北京市 中華書局 1962年7月新1版）頁89。

[6] 即《東坡前集》、《後集》、《續集》、《奏議集》、《外制集》、《內制集》、《應詔集》等七集。參見（宋）蘇軾撰、（明）李卲編：《蘇東坡全集》（台北市 世界書局 1998年6月1版8刷）。

[7]（清）葉德輝：《書林清話》（台北市 文史哲出版社 1998年10月2版2刷），頁361。

[8] 案明人官俸最薄，《明史‧食貨六》云：「自古官俸之薄，未有若此者。」洪武二十五年（西元1392年）更定官祿，正一品月俸米八十七石，至三品遞減十三石，從九品為五石，（《唐會要》載開元二十四年官俸為九品官月俸錢一千九百一十七文，祿米一年一給，一年可得米五十二斛。一品月俸三萬一千錢，祿米一年七百斛，一個九品官的收入折錢一年約為35800文，（唐代一緡約等於錢一千錢），常人一年之花銷約要五千文，數倍於明代。）成化間，米一石折鈔十貫，一石米僅二三十錢。以此換算，御史之俸不足以刻書明矣。且有明一代，凡官府勾當，俱由公錢，如焦竑《玉堂叢話》卷八記曰：「（張居正）凡所過州邑，牙盤上食，水路過百品。」周暉《二續金陵瑣事》卷下云：「南京有印差道長五人，與巡視京城道長俱與上、江（上元縣、江陵縣）二縣，有統屬，凡有筵席，皆是兩縣坊長管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