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舒國治(1963-)的《台灣重遊》1997年初版,未幾售罄,2008年由大塊文化重新發行,116頁之後附加作者1999年至2007年的幾篇零稿與雜記,篇什不長,如雋永台味,久而生甘,宜為台灣隨記隨遊之逸品也。)
不經意看得的台灣,是最真實的台灣。像吊橋、像隧道,像陡崖旁的溪流,及溪對過的峰巒相連。
遊看台灣,一次又一次,令我們台灣孩子心目中總是充塞著複雜的情懷;說不出的驚喜,又說不出的平淡;有時讚嘆,有時憤怨;十分奇妙。
乃因台灣風景,許多你已經去過;台灣風景,你本就頗為熟悉;台灣風景,你始終以為它就在你身邊。
―舒國治《台灣重遊‧緣起》


〈東部〉
東部,被視為台灣最後一塊淨土,乃他人煙稀少、污染也少,栽植在淨土上的「池上米」使得全台灣短時間內開張了千百家「池上飯包」。它的空氣清爽,而陽光強烈,強烈到近乎灼人,使遊人很想待在車中去遠眺那綿延不盡的海岸與山脈,使居民很想待在屋中去遐想那延綿不盡的海岸與山脈。


這份外方人的遠眺與本地人的遐想,在某些年月裡,助長了一種叫「東部意識」的東西。

這「東部意識」,朦朧存在於為數未必多的長年根生本地的人,發想於應當不少的有意自外地遷去卻還未成行(不論是懇拓、是出家、是奉獻個才、是退休安居、是做嬉皮悠游、或是逃離原先塵囂)的人,實踐於一些為數仍然不多的近年才遷去的有志之士。


多半安居本鄉本土的東部人,只是每天過日子,沒有什麼東部意識。他們吃的蔬菜水果,未必在乎是有機者,他們送小孩上的學校,不怎麼考慮有否森林小學森林中學的優勢。

東部由於過度狹長,造成人的行、先天就不能是圓圈式而必須是直線延長式。這造成他一來聚落不易凝聚及資源不易發揚、二來它的人民常在行旅中。



外地客自花蓮市過了壽豐、光復,再過了富里、台東,到了太麻里,這一路行去,是為當然,乃是他是遊覽。然東部人的行程也依然如此,直線拉長,到了定點後,回程仍是直線拉長,一邊是山一邊是海的一路看回去。外地人一邊看山一邊看海,一趟旅程將東部的佳好整個收得。而本地人若翻來覆去只能看這些似乎有些划不來。



一邊是山一邊是海的固成眼界,老實說不知會不會、不自禁造成常年居停此地之人美則美矣卻又單一的風光心思。[1]

〈花蓮〉
花蓮的人口比例,據說,最為平均。本省人、外省人、客家人、原住民,各族群各佔四分之一。



花蓮的市容,今日看來,已不太具有吸引力。它的老房子不夠多,他的街路起伏感與巷弄迴轉或土坡水渠之天然形勢,皆平淺庸碌之極,這是很可惜的。若有台北人想遷去東部,過一些清靜悠然並且賞心悅目的日子,可能要到花蓮市以外的地區去找。[2]

〈花蓮一瞥〉

花蓮,對太多人而言,是一塊心中的後院,那塊地方遙遠。不緊貼你的呼吸;那塊地方緩慢,不催趕你的效率;但最重要的,那塊地方空淡。
花蓮是全台灣各縣各鄉裡最不顯地方色彩,最沒有本鄉濃濁氣味的一塊天縱之地,所以說它空淡。


且看他的節慶廟會沒有南部或西海岸的繁文縟節,甚至還沒有北鄰的宜蘭那麼的講求計較。且看它街上的房子建築形式沒有蓋得那麼傳統板眼嚴整森然,人們的住,不太受老形制之約束;也就是六、七十年下來,花蓮人對生活之擺布、對家園及週遭設施也就頗輕鬆淡然,絕不會有台中人那份成熟的美感中之精益求精。



即使花蓮吃景也很隨和,曾有所謂「花蓮小吃」嗎。可說沒有。花蓮人隨和到連吃也不強求一種花蓮之特殊堅持,它頂多學一個形似就好,既不想開創發明,也不想改良或發揚光大。你去看它的幾十家泡沫紅茶店,看它的咖啡店,其口味總弄得尋常便好,沒特別去騷包變花樣,且看它的牛肉麵(或筒仔米糕、肉圓)、絕對弄得不像道地的牛肉麵(因無堅實的傳統板眼),也不像經過巧思改良後的新派牛肉麵(因無挑剔的行家老饕群天天等著店家挖空心思)。

它的吃,也是外地傳來的吃,並打著什麼「台南阿忠虱目魚粥」(信義街七十三號)、「蘭陽米粉羹」(中正路二八四號,大同市場對面)之類的外地字號。而花蓮人不介意。花蓮人自己到了台北、台中、高雄等通都大邑,也不特別設立店號叫花蓮這個、花蓮那個。花蓮仍是很粗疏、很草萊的心胸,不會把事物弄得很專究蘊底的完完善善之設施。花蓮人不會。


花蓮原本應是一處天堂;陽光如火,人們在午後二時的強光下自馬路上不約而同的突然消失,令一座城市頓時像是空城,令一條條柏油馬路只是空盪盪的閃著亮光,就像是打好了光準備要拍電影,大馬路上的加油站沒啥車子進來加油。站裡的小弟小妹在那裡打鬧嬉戲,怎不閒得教人發慌,有的熬不住了,打起瞌睡,無憂無事。到了四點半、五點,人們又開始熱絡的在馬路上湧了初還,享受和風醇暢的黃昏。

它的山海天然是如此的顯明,而它的人文風化又是如此的不著深痕,令其民完全活在沒有包袱的一塊新地上,何等清爽自在!


隨處見得到一縷邊塞風情,予人頗有不受居管的某一份海天自由,泥衣垢面的原住民勞力者坐在豆漿店裡吃著北方麵食,白髮老榮民騎著滿載磨刀磨鋤頭機具的摩托車,在城鄉之交緩緩經過,馬路上躺著零散的欖仁樹大葉。

火車站與飛機場,往往可見有身孕的少女,服役的軍人,信心滿滿的尼姑,盛裝要出遠門的原住民女子,文化中心請來的文學傳播者等等。
兩個女人相戀,來到這裡,應就是來到天堂。在這裡,社會的約束比較不顯,宗法禮教雖有,但疏空處也頗有。

花蓮的媽媽們有一襲說不出的自由天真,乃她們不似台南媳婦、宜蘭媳婦那樣舊家規循起來的。她們摩托車騎得比別處多,也比別處怡然。她們瀟灑的打扮自己,卻又不像台中媽媽那麼刻意飾麗。她們自由的學跳舞、學吃素,或只是把話說得很有新意。
雖同處東海岸,花蓮和宜蘭,先天上極為不同。
宜蘭,在生態上與精神上,實屬天與人爭的北部,一如瑞芳、九份、菁桐、雙溪、基隆。
花蓮,生態及精神上,則是與天浮沉的南部,一如台東、恆春、四重溪、枋寮、三地門或六龜。
宜蘭總予人「慘澹經營」之感。花蓮則非是,它不特別經營。花蓮只像是寄寓在山海間,這多年來對田野的奈何總是有限。它的家園也馬虎,譬如陽光灼人,應有極多華南式厚牆小窗陰暗房宅,然它未必有。

花蓮人固也愛他們的鄉土,但絕不據鄉排外,他們不介意把自己也弄得像外人。且泛看花蓮一眼,處處充滿外地景、外地人、外地感。譬似人來到這裡,是調派來的,役期到了,便要回去。不管是電力公司,不管是林務局,不管是港務局,不管是水泥廠,或不管是教師、出家人、老榮民、軍人、原住民、逃家的少年少女、私奔的情侶等。

故而那些書店,像是給出差人買些地圖信紙的;那些刻印店,像是給外地人印些名片的;「德利」的豆乾、白梅,與「曾記」的麻糬像是給匆匆過客買了上火車的。
於是,花蓮的設施,總顯得不永恆。它的橋,隨時等著再建,它的木屋,隨時找尋改建的時機而不是不停的刻意整修或拉皮美容。


花蓮,還是那句話,空淡。我每次只能淡淡的看它一眼,竟然從不厭煩。(1999年10月14日)[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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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舒國治文、鄭在東畫:《台灣重遊》(台北:大塊文化,2008年5月),頁82-83。
[2]同前注,頁84。
[3]同前注,頁140-1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