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武宗(1491-1521),名厚照,年號正德(1505-1521),自署朱壽。有明一代第十位皇帝,乃父孝宗為明代少見的寬仁賢君,因隔代遺傳,其有傜人的血統,自幼聰穎異常,惟性好逸樂,然本性不壞,於大臣多能容忍,極言諫諍,言行逾矩亦能相合,少年天子之幸與不幸,可見一般。)

張欽,字敬之,順天通州人。正德六年進士。由行人授御史,巡視居庸諸關。

(正德)十二年七月,帝聽江彬言,將出關幸宣府。欽上疏諫曰:

臣聞明主不惡切直之言以納忠,烈士不憚死亡之誅以極諫。比者,人言紛紛,謂車駕欲度居庸,遠遊邊塞。臣度陛下非漫遊,蓋欲親征北寇也。不知北寇猖獗,但可遣將徂征,豈宜親勞萬乘?英宗不聽大臣言,六師遠駕,遂成己巳之變。且匹夫猶不自輕,陛下奈何以宗廟社稷之身蹈不測之險。今內無親王監國,又無太子臨朝。外之甘肅有土番之患,江右有皞賊之擾,淮南有漕運之艱,巴蜀有採辦之困;京畿諸郡夏麥少收,秋潦為沴。而陛下不虞禍變,欲縱轡長驅,觀兵絕塞,臣竊危已。

已,聞朝臣切諫皆不納,復疏言:

臣愚以為乘輿不可出者有三:人心搖動,供億浩繁,一也;遠涉險阻,兩宮懸念,二也;北寇方張,難與之角,三也。臣職居言路,奉詔巡關,分當效死,不敢愛身以負陛下。

疏入,不報。

八月朔,帝微行至昌平,傳報出關甚急。欽命指揮孫璽閉關,納門鑰藏之。分守中官劉嵩欲詣昌平朝謁,欽止之曰:

車駕將出關,是我與君今日死生之會也。關不開,車駕不得出,違天子命,當死。關開,車駕得出,天下事不可知。萬一有如「土木」,[1]我與君亦死。寧坐不開關死,死且不朽。 

頃之,帝召璽。璽曰:「御史在,臣不敢擅離。」乃更召嵩。嵩謂欽曰:「吾主上家奴也,敢不赴。」欽因負敕印手劍坐關門下曰:「敢言開關者,斬。」夜草疏曰:

臣聞天子將有親征之事,必先期下詔廷臣集議。其行也,六軍翼衛,百官扈從,而後有車馬之音,羽旄之美。今寂然一不聞,輒云:「車駕即日過關」,此必有假陛下名出邊勾賊者。臣請捕其人,明正典刑。若陛下果欲出關,必兩宮用寶,臣乃敢開。不然萬死不奉詔。

奏未達,使者復來。欽拔劍叱之曰:「此詐也。」使者懼而返,為帝言「張御史幾殺臣」。帝大怒,顧朱(錢)寧:「為我趣捕殺御史。」會梁儲、蔣冕等追至沙河,請帝歸京師。帝徘徊未決,而欽疏亦至,廷臣又多諫者,帝不得已乃自昌平還,意怏怏未已。又二十餘日,欽巡白羊口。帝微服自德勝門出,夜宿羊房民舍,遂疾馳出關,數問「御史安在」?欽聞,追之,已不及。欲再疏諫,而帝使中官谷大用守關,禁毋得出一人。欽感憤,西望痛哭。於是京師盛傳「張御史閉關三疏」云。明年,帝從宣府還。至關,笑曰:「前御史阻我,我今已歸矣」,然亦不之罪也。



[1]「土木」者,指明英宗正統十四年土木堡之變,時英宗輕信宦官王振讒言,率五十萬大軍出居庸關迎擊瓦剌,是年八月聞大同失陷,急撤回京,因王振恐大軍駐驆毀鄉里莊稼,遂命軍隊轉道宣府(今河北宣化)。八月十四日抵土木堡(今河北懷來),就地宿營。土木堡缺水,將士饑渴,也先部追及,明軍接戰失利,也先佯與明媾和,待明軍班師而腰擊之,時明軍未成行列,瓦剌鐵騎跳陣而入,明軍精銳損傷逾半,輜重被擄不計其數,英宗亦被執,史稱土木堡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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