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4年4月世界書局出版的《諸子斠證》,是王叔岷先生民國1939年6月至1962年11月關於諸子斠讎短篇論文的合訂本,其中的《淮南子斠證》用力最多,成就也最高,王先生在世界書局出版的書甚少,此為筆者僅見的一本,早已絕版多年,為王先生壯年時期斠讎成績的代表作。)
一、 王叔岷 先生斠讎通例概述
古今校讎之法,蓋不出 陳援菴 先生所謂對校、本校、他校、理校四法, 王 先生兼包並用,於理校法一道,所獲尤多, 胡適之 先生謂:
王念孫、段玉裁用他們過人的天才與功力,其最大成就只是一種推理校勘而已,推理之最精者,往往也可以補版本之不足,但校讎的本義在於用本子互勘,離開本子的搜求而費力於推敲,終不是校勘學的正軌。
胡適之先生乃為援菴先生《元典章校補釋例》而作,胡氏以援菴先生之「以元刻本校沈刻本」為「科學的校勘法」,乃「校勘學之正軌」,實為篤論,然元代距今不遠,元人初刻祖本易得,而先秦漢唐,若有唐宋寫本或刻本已屬難得,遑論作者之初稿。而王氏所斠之籍,率多先秦兩漢舊籍,所謂對校者,實所見最古之本也;然王氏於校書,有善本,則以善本校之,無善本方以關係書或古注校之,時或以原書文例校之,並發古書文字新義以證其校。先生於致誤之由,發明最精,從〈校讎通例〉之九十例,推衍至初版《斠讎學》的一百二十二例(修訂版《斠讎學》增加至一百二十四例,[1])然致誤之例,可為通則乎?胡適〈校勘學方法論〉又云:
向來中國校勘學者,往往先舉改讀之文,次推想其致誤之由,最後始舉古本或古書引文為證。這是不很忠實的記載,並且可以迷誤後學。其實真正校書的人往往是先見古書的異文,然後定其是非;他們偏要倒果為因,先列己說,然後引古本異文為證,好像是先有了巧妙的猜測,而忽得古本作印證似的!所以初學的人,看慣了這樣的推理,也就以為校勘之事是應該先去猜想而後去求印證的了!所以我們可以說,古來許多校勘學者的著作,其最高者如王念孫、王引之的也只是教人推理的法門,而不是校書的正軌;其下焉者,只能引學者走上捨版本而空談校勘的迷途而已。[2]
胡適之先生此言,蓋批評古來校勘家之通病,以「先列己說,然後引古本異文為證」云云觀之,雖高郵王伯申、石臞父子亦不能免其詬也,若以此法論之, 王叔岷 先生亦在其列矣。然高郵王氏喬梓《讀書雜志》、《經義述聞》之作,皆以筆記為文,每條皆校勘之作,而其行文則先列己說而後引證,與向來斠讎家似無所異,然此無異者,特為行文之次耳,非真無異也。蓋王氏父子先列己說,乃先述其「勘定結論」然爾,非適之先生所謂「倒果為因」、「先有了巧妙的猜測」矣。愚謂王氏校例之所以較他家精審者,乃先述果(結論)後述因(誤例),直與他家貌似而實異也,此不可不辨。其可病者,蓋王氏誤例除《淮南雜志》外,其餘九種,實未能通校全書,所得雖精,僅為一籍之說;而 王叔岷 先生所發校例,皆手校群籍、類別其訛而得,故其所得遠邁高郵二王。
至於適之先生論校例「分類太細碎,是一可議;《淮南》是古書,古本太少,王氏所校頗多推理的校勘,而不全有古書引文的依據,是二可議;論字則草書隸書篆文雜用,論韻則所謂「古韻部」本不是嚴格的依據,是三可議。校勘的依據太薄弱了,歸納出來的「誤例」也就不能完全得人的信仰。」,雖云不誤,然其「三可議者」,中「誤例之粗細繁簡」一節,實不足為校勘之病矣,胡氏云:「所謂「誤例」不過是指出一些容易致誤的路子,可以幫助解釋某字何以成某字,而絕對不夠證明某字必須改作某字。」誤例於校勘學,但為解釋說明也,非胡氏所議為之「證明」也,王叔岷〈校讎通例〉即述其例之旨云:
徵諸載籍,正考父校商之名頌十二篇於周大師,已開校書之端,[3]……清儒專工,遂極其則;餘風所播,日本士流,亦步亦趨,時運漸移,好古者稀,習尚既殊,斯道寖微!即有一二好學之士,又苦無門徑可尋,今避亂孤島,講習之暇,聊本所見,粗擬通例九十事,惜行篋乏書,幾等空弮,所舉例證,僅據拙著《孟子校補》、《莊子校釋》、《呂氏春秋校補》、《淮南子校補》、《列子補正》數種;偶有未備,再搜檢前賢成說,自度譾疏,未窺閎恉,尋行數墨之得,覬被採於初學耳。[4]
先生初擬之斠例,實僅為後學說明致誤之由也。凡先秦舊籍,歷經傳鈔,訛誤自多,然古本傳世既稀,唐宋寫刊亦有臆改,對校之法當以別異同,不可遽信其本來如此也,對校雖為一切校法之本,若限於材料致不可為,則一切古書皆不可校矣。前儒校家之高者,正以理校而著有成績也。 王叔岷 先生所為人稱者,亦不僅顧千里、盧抱經之以「別本校異同」耳,實承王氏父子淹博群籍、推源理校之法矣。且先生斠例,皆先斠定,方歸納是說,非所謂先假設而後求例也,其於《斠讎學》序又申其旨云:
計釋名、探原、示要、申難、態度、通例七章約二十萬言,所舉例證,以拙著為主,此雖小道,有類糟粕土苴,然誠堅實有力之學也。方法、態度二章,讀者可參閱拙著〈論校古書之方法及態度〉一篇(《國立台灣大學文史哲學報》第三期),本書所述,雖出入頗大,詳略迥別,仍以前作為基礎,通例一章可參閱拙著〈校讎通例〉一篇(《歷史語言究所集刊》第二十三本下冊。)昔王念孫〈淮南雜志後敘〉,撰《淮南》致誤之由,曾標六十二例,王氏誤計為六十四例,雖僅限於一書,實可作斠讎古書之通例,俞樾《古書疑義舉例》卷五至卷末,涉及斠讎者,亦有三十六例(本三十七例,兩字對文而誤解一例,與斠讎無涉。)雖博徵群籍,惜所見反遠較王氏為少,億岷擬定〈校讎通例〉時,行篋乏書,無暇檢證,所標條例,僅據拙著《孟子校補》、《莊子校釋》、《呂氏春秋校補》、《淮南子斠證》、《列子補正》數種,已得九十事,近歲斠書較多,復有進益,因更廣其例為百二十二事,視前作自較精密,然尚未能盡其變也,蹙蹙勞生,暇日苦少,踵事增華,估待賢達耳。[5]
此百二十餘例之釐定,[6]除先斠別本之異同、他籍之稱引,先賢之審訂亦在釐析之列,先生不妄訂訛脫,凡有跡可循者,方論其是非,遇前儒聚訟關節,亦一一論定,其法則對校、本校、他校、理校兼用,其論定則舍義理而就章句,亦可見先生論學之方也。如其定《墨子‧兼愛中》形誤之條云:
《墨子‧兼愛中》:
天下之士君子,特不識其利,辨其故也。
俞樾《平議》云:
「辨其」下脫害字,下文「愛人者,人必從而愛之;利人者,人必從而利之。」是其利也;「惡人者,人必從而惡之;害人者,人必從而惡之;害人者,人必害之。」是其害也。
孫詒讓《札迻》云:
害字似不必增。
王景羲《墨商》云:
利字可疑,而害字似不當增,當為類之聲;又涉上下文諸利字而改,此云:「不涉其類,辯其故。」即下〈非攻篇〉:「子未察吾聲之類,未明其故者也。」語意正同一例。此二語本答上文「難物迂故」之詞,並非專為下文辯明利害而設,又此下文引晉文公、楚靈王之事,即此所云「識其類」也,下文「君說之,故臣能為之。」即此所云「辯其故」也,此下一大段文字,皆申明此二句之意。(據李笠定《墨子閒詁校補》引。)
案:利當為物,「特不識其物,辯其故也。」承上文「天下之難物于故也」而言,(「物于故」猶「物與故」,于省吾《新證》有說,孫詒讓以于為迂之借字,王景羲《墨商》,吳毓江《校注》並從之,非也。惟于氏據此文,謂上文「物乃利字」,則未深思耳。)利,古文作「」,與物形近,故物誤為利耳,《莊子‧德充符篇》:「審乎假,而不與物遷。」,〈天道篇〉物誤利,正同此例,〈非攻下篇〉:「子未察吾言之類,未明其故者也。」,彼以類、故對言,此以物、故對言,其義一也。左昭九年傳:「事有其誤。」杜預注:「物、類也」,《易‧繫辭下》:「爻有等,故曰物。」孔穎達《疏》:「物,類也」,並物、類同義之證,俞氏謂此文「辯其」下脫害字,固非,王氏謂利為類之聲,亦未得也。[7]
又「形誤—俗書形近之誤條」云:
《韓非子‧外儲說左上》:
妻子因毀新,令如故。
王先慎《集解》本無「子」字。云:
《北堂書鈔》(一二八)引無,今據刪,《御覽》六九五引作「妻因鑿新為孔」。
案影宋本《御覽》作「妻因鑿新為孔效之。」今本毀字,即鑿之誤,鑿,俗書作,因誤為毀,《顏氏家訓‧書證篇》所謂「鑿頭生毀是也」,《淮南子‧說林篇》:「毀瀆而止水」,《意林》引毀作鑿,毀亦鑿之誤,與此同例。
《莊子‧天地篇》:方且本身而異形,方且尊知而火馳。
孫詒讓《札迻》云:
火當為,與火形近而誤,《說文‧八部》云:「,分也,重八,八,別也,亦聲,〈孝經說〉曰:『故上下有別。』今經典通借別為之,此古字之僅存者,『馳』猶言『舛馳』,與『異形』之意相類,〈外物篇〉:『火馳而不顧』,火亦之誤。」
案:孫說於義則是,於文似未得也,火蓋北之形誤,「北馳」即「背馳」,猶「舛馳」也,〈外物篇〉:「火馳」而不顧,火亦當作北,《史記‧太史公自序》:「北正黎以司地。」,司馬貞《索隱》以作「火正」為是,亦北、火相亂之例。[8]
然則先生視「斠例」為「通例」乎?「致誤現象」乎?惜未有明言矣。然考諸王氏斠法、斠例,可知先生並未若曲園之「倚為定例」也,其一例之得,蓋「就誤論誤」也,未設言以通眾籍矣。若俞樾之「先設後論」者,方為適之先生所譏也。
二、乾、嘉因聲求義斠法之創新:
欲求因聲致誤,必先明其音、義通互之理,所謂「疑于義者,以聲求之;疑于聲音,以義正之」,此為辨別因聲而誤之要則也,此法立基於「義存乎聲」,然聲同非等於義同,需合近、同、通、轉之法,[9]方可定其誤也,清儒多已明聲同互通之由,如錢大昕《廿二史考異‧史記考異‧刺客列傳》條云:
曹沬者,魯人也,《索隱》云:「沬音亡葛反」,《左氏》、《穀梁》並作曹劌,然則沬宜音劌。按:說文沬未,讀若莫葛切與亡葛同,沬未,讀荒內切,本是兩字,小司馬溷而為一,非也,劌字宜讀如鸞聲噦噦之噦呼惠切,乃與沬音相近。[10]
案:據瀧川《史記會注考證》以為二字音近而異也,其說云:
梁玉繩曰:「曹子之名,《左》、《榖》及〈人表〉、《管子‧大匡》皆作劌。《呂覽‧貴信》作翽,〈齊〉、〈燕〉策與《史》俱作沬,蓋「音近而字異耳」。《索隱》于〈魯仲連傳〉作昧,疑訛。」[11]
王叔岷先生亦以為二字音近而通,並列諸條於下,其說云:
案梁氏又云:「沬,荒內反。《索隱》音:『亡葛反』,從末,非」,考證引未備。《御覽》四三三引此沬亦作沫,《意林》引〈胡非子〉、《文心雕龍‧祝盟篇》並同,《管仲列傳索隱本》亦末作沫,云:「沬音昧,亦音末。」既言「音昧」,則〈魯仲連傳索隱〉云:「魯將曹昧,」昧自是誤字矣。曹子之名,《國語‧魯語上》、《御覽》四百三十引《呂氏春秋》(貴信篇)、《新序雜事四》、《鹽鐵論‧論勇篇》、《後漢書‧崔駰傳》,《劉子‧履信篇》皆作「劌」,〈齊世家〉有說。[12]
考瀧川、叔岷先生之法,除明其音近外,尚須揆諸原書同一章節之文句,若合上下之句例,方能議其正誤,此即王引之《經傳釋詞‧序》所謂:「揆之本文而協,驗之他卷而通,[13]」王氏斷《韓非子‧守道篇》「備」字為音之誤云:
《韓非子‧守道篇》:
故設柙非所以備鼠也,所以使怯弱能服虎也,立法非所備曾、史也,所以使庸主能止盜跖也。
顧廣圻《識誤》云:
「立法非所以備曾、史也。」,藏本、今本避作備,按備字涉上句誤。
案:顧說非也,避乃備之聲誤,備謂防備也,上文「設柙非所以備鼠也。」與此備字同義;下文「為符非所以豫尾生也。」,豫猶備也,《國語‧晉語一》:「戒莫如豫,豫而後給。」韋昭注:「豫,備也。」當從藏本,今本(趙用賢本)作備為是,俗讀備、避聲相亂,故二字往往互,《呂氏春秋‧節喪篇》:「善棺,所以避螻蟻蛇蟲也。」舊校云:「避,一作備。」《淮南子‧脩務篇》:「銜蘆而翔,以備矰弋。」《六帖》九四引備作避,並其比。
《淮南子‧兵略篇》云:
凡有血氣之蟲,含牙帶角。
案日本古鈔卷子本,「帶角」作「戴角」,《御覽》二七一、九四四引此並同,是也,帶即戴之聲誤,〈脩務篇〉亦作「含牙戴角」,〈原道篇〉:「故牛歧而戴角」,〈墜形篇〉:「戴角者無上齒」(又見《大戴禮記‧易本命篇》、《家語‧執轡篇》)〈本經篇〉:「句爪居牙,戴角出距之獸」,咸可證今本此文「帶角」之誤,山東臨沂西漢墓出土《孫臏兵法》殘簡〈勢備篇〉:「陷齒戴角」(陷借為含),《史記‧律書》:「自含血戴角之獸,見犯則校」,亦並其證。[14]
三、對舊注之審訂與歸納概述:
斠讎之業,最難者莫過詳審前人之說,若諱避前說以申己說,不免專斷, 王叔岷 先生於《史記斠證》字句整理部分,立證成舊說,補充舊說,修正舊說,審定舊說,舊說所無五端,茲就《左傳考校》、《史記斠證》二書涉及之例,條列如下:
1、證成舊說:乃前人已有相當之說解,然無直接證據,或甚無證據者屬之,如襄七年《傳》:「委蛇委蛇」條云:
《校勘記》:「石經》初刻作『委委』。案《詩.羔羊.釋文》云:『沈讀作「委委」。』是沈氏所見本作兩重文也。下『衡而委蛇』,《石經》初亦作。」案乃俗蛇字。古書疊字,下作二畫以識毛。「委委」之作「委委」者,蓋本作「委==」,應讀作「委委」,淺人不識,因誤為「委委」耳。[15]
先生以古書「疊字」慣例,說明「委蛇委蛇」誤為「委委蛇蛇」之由。本年《左傳》云:
衛孫文子來聘。且拜武子之言,而尋孫桓子之盟。公登亦登。叔孫穆子相,趨進,曰:「諸侯之會,寡君未嘗 後衛 君,今吾子不 後寡 君,寡君未知所過。吾子其少安!」孫子無辭,亦無悛容。穆叔曰:「孫子必亡。為臣而君,過而不悛,亡之本也。《詩》曰:『退食自公,委蛇委蛇』,謂從者也。衡而委蛇,必折。」[16]
竹添光鴻《左氏會箋》「今吾子不 後寡 君,寡君未知所過」二句作:
今吾子不後寡=。君=未知所過。[17]
舊鈔卷子金澤文庫本猶存古書疊字原貌,先生之言是也。
《史記斠證‧淮陰侯列傳》「知者決之斷」條亦屬證成舊說,其說云:
故知者,決之斷也;疑者,事之害也。
王念孫《雜志》云:「『知者決之斷』」當作『決者知之斷。』下句『疑者事之害』正與此相反也。有智而不能決,適足以害事。故下文又申之曰:「智誠知之,決弗敢行者,百事之禍也。」」
案《後漢書‧馮衍傳》:「夫決者,智之君也;疑者,事之役也。」亦以決、疑對言,可證成王說。[18]
2、補充舊說:案舊說有直接證據,而解說末盡;或其直接證據尚可補充者屬之,如襄十六年《傳》:「抑君賜不終,姑又使其刑臣禮於士」,杜《注》:「言使賤人來唁己,是惠賜不終也。」條云:
《校勘記》「石經》此行君字起刑字止。此行只九字,非初刻也。」案舊鈔卷子本作「抑君之賜臣不終,姑又使其刑臣禮於士。」賜上多之字,賜下多臣字。據《注》「惠賜不終」,是正文賜下本無臣字。蓋涉下「刑臣」而衍。賜上蓋本有之字,《石經》每行十字,而此行君字起刑字止,只九字。初刻賜上蓋本有之字,與卷子本同,若字至刑字正十字也。[19]
先生據杜〈注》,並結合斠讎學常識,定舊鈔卷子本「田」字為衍文;復以《石經》刻字每行十字通例,推定「賜」上應有「之」字,補充《校勘記》之說。
又《史記斠證‧孝武本紀》「康后有淫行」條云:
而康后有淫行,與王不相中得。
《考證》云:「〈封禪書〉、〈郊祀志〉無得字,此衍。顏師古曰:『不相中,不相可也。』」
案「與王不相中得,」得乃後人旁注字之竄入正文者。中猶得也,〈封禪書索隱〉引三蒼云:「中,得也。」「與王不相中,」猶言「與王不相得」耳。[20]
3、修正舊說:乃前人已有說法,先生以為未盡可取,遂提出論據修正之,如襄三十年《傳》:「與子上盟,用兩珪質于河」,杜〈注》:「沈珪於河為信也。」《考校》云:
王引之云:「《釋文》出『與子上用兩珪質于河』九字,云:『一本作「與子上盟」絕句,「用兩珪質于河」別為一句也[21]。』案用上盟字蓋衍文。『用兩珪質于河』,此誓也,非盟也。下文『入盟大夫』,乃言盟耳。《曲禮》曰:「約信曰誓,蒞牲曰盟。』僖二十四年《傳》:『子犯以璧授公子,請由此亡。公子曰:「所不與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投其璧于河。』亦是約信而非盟也。故〈晉語〉但言『公子沈璧以質』,而不言盟。(原《注》:「韋《注》曰:『質,信也。沈璧以自誓為信。』」〉自《史記.晉世家》載此事云:『投璧河中,以與子犯盟』,《說苑.復恩篇》亦云:『沈璧而盟』,始誤以誓為盟。蓋西漢時已不知誓與盟之有別矣。杜《注》『投其璧于河』曰:『質信於河』,注此《傳》曰:「沈珪於河為信也。』但云『質信』,云『為信』,則非盟可知。杜所據本蓋無盟字。」(《經義述聞》十八)案王氏謂「杜所據本蓋無盟字」,蓋是。盟字疑涉下文「入盟大夫」而衍。惟王氏謂《史記.晉世家》「『投璧河中,以與子犯盟』,《說苑.復恩篇》『沈璧而盟』,始誤以誓為盟」,則尚可商榷。竊以為〈晉世家〉「投璧河中」是誓。「以與子犯盟」,以猶且也。「以與子犯盟」是盟。〈復恩篇〉「沈璧而盟」,而亦猶且也,謂投璧為誓之後且盟也。然則非西漢時已不知誓與盟之有別矣。[22]
先肯定王念孫「杜預所據之本無盟字」之說,並以斠讎學常識推論其誤衍之由;再進一步仔細分析盟、誓之別,修正王氏「西漢時已不知誓與盟之有別」之說。
又《史記斠證‧鄭世家》「孔子嘗過鄭……兄事子產」條云:
孔子嘗過鄭,與子產如兄弟云。及聞子產死,孔子為泣曰:「古之遺愛也!」兄事子產。
梁玉繩《志疑》引王若虛《滹南集辨惑》云:「既云『如兄弟,』何必復言『兄事?』兼已死之後及其次第,亦不應爾。」
《考證》引張文虎《札記》云:「「兄事子產」四字,與上文複。蓋後人旁注誤混,宜刪。」
案:景宋本《白帖》六、《記纂淵海》七三引「兄事子產」四字,並在「與子產如兄弟」下,蓋存此文之舊。「兄事子產,」正以申述「與子產如兄弟」之義。四字誤錯在下文「古之遺愛也」下,遂生王、張二氏之臆說矣。[23]
4、審定舊說:前賢已有極多說解,然疑莫能決者屬之。如襄二十九年《傳》:「美哉!其細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杜《注》:「美其有治政之音,譏其煩碎,知不能久。」《考校》云:
俞樾云:「『美哉』之下不著一字,而遽云『其細已甚,民弗堪也』,文義不屬。疑『其細』二字當為一句。「美哉!其細。」,蓋美其細也。《說文.系部》:「細,微也。」《荀子.解蔽篇》楊《注》曰:「微者,精妙之謂也。』是細亦未始非美。但過甚則涉干煩碎矣。故又曰「已甚,民弗堪也。』《詩.正義》引服虔曰:「其風細弱已甚。』亦失之[24]。」,案「美哉」二字,蓋涉上下文「美哉」而衍。《史記.吳世家》無「美哉」二字。《集解》引服虔曰:「其風細弱已甚,攝於大國之間,無遠慮持久之風。故曰,民不堪,將先亡也。」其說是也。其風細弱已甚,民不堪,何美之有!俞氏謂「細亦未始非美,但過甚則涉於煩碎。」不知「美哉」二字為衍文,而強為之說耳。「其先亡」猶「將先亡」。服虔說其為將,是也。[25]
案:本段《傳》文,乃述吳公子季札適魯,請觀周樂事,自〈周南〉、〈召南〉以下,經〈邶〉、〈鄘〉、〈衛〉、〈王〉諸國之樂,季札皆以「美哉」稱頌,〈鄭〉風以下,又有〈齊〉、〈豳〉、〈魏〉等風,季札亦皆以「美哉」稱頌;唯歌〈鄭〉、〈秦〉、〈陳〉三國之樂時,無「美哉」之頌。季札聆〈陳〉樂後,曰:「國無主,其能久乎!」與此謂〈鄭〉:「其細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皆為貶抑之祠,宜無「美哉」二字,季札乃吳國賢臣,《史記.吳世家》詳載季札觀樂事,其述鄭國之樂,無「美哉」二字,蓋存古本之舊。先生既以關係書,又結合斠讎學通例,定經文「美哉」二字為衍文,並糾合服虔古注解說經文,反駁俞樾《平議》之說,肯定服虔說。
《史記斠證‧楚世家》「雖無攻之」條云:
西周之地,絕長補短,不過百里。名為天下共主,裂其地不足以肥國,得其眾不足以勁兵。雖無攻之,名為弒君。
《考證》云:「中井積德曰:『疑有錯誤。』愚按,《通鑑》作『雖然攻之者。』」
案:雖猶惟也,「雖無攻之,名為弒君。」言「惟無攻之,攻之則名為弒君」也。
《戰國策‧楚策一》:「雖無出甲兵,席卷常山之險,折天下之脊,天下後服者先亡。」,(又見《史記‧張儀列傳》。王引之《釋詞三》云:「言秦惟無出兵,出兵則天下不能當也。」是也。)與此句法同。《通鑑‧周紀四》「雖無攻之,」作「雖然攻之者,」蓋不得其義,而妄改無為然,又增者字耳。(《長短經‧七雄略注》作「雖攻之。」亦不得其義而妄刪無字也。)「雖無」一詞,亦作「唯無」,或作「唯莫」。〈留侯世家〉:「楚唯無彊,六國立者復橈而從之。」言「楚唯無疆,疆則六國立者復橈而從之」也。(參看《釋詞三》。)《莊子‧知北遊》篇:「汝唯莫必,無乎逃物。」言「汝唯無必,必則無乎逃物」也。並與此句法同。中井、瀧川二氏,並未達此文之義。(此類句法,習見於西漢前,至東漢末期,則不復略字。)
5、補舊說所無:乃前人少有考校詮解,先生或「引他書異文,加以訓解,益以古書例證證成之」者,或「先引各版本異文,再引古書資料詮解證成之」,其中多先生之創見也,如「虛字」之訓解,實為先生之創發,如昭十一年《傳》:「單子其將死乎」,《考校》云:
《校勘記》:「臧琳云:『《漢書.五行志》無將字。乎作虖。虖,古乎字。』」案「其將」,複語,其猶將也。可略其一,故〈五行志〉無將字。襄二十九年《傳》:「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史記.吳世家.集解》引服虔《注》:「民不堪,將先亡也。」說其為將。昭三年《傳》:「吾弗知,齊其為陳氏矣。」杜〈注》:「不知其他,唯知齊將為陳氏。」亦說其為將。並其、將同義之證。[26]
又《史記斠證‧孟子荀卿列傳》「世多有其書,故不論其傳云」條, 王 先生以為當作「世多有其書,故不論,論其傳云」,其說云:
自如孟子至於荀子,世多有其書,故不論其傳云。
案「世多有其書,故不論其傳云。」義頗難通。疑論字當疊,「故不論」句,「論其傳云」句。〈管晏列傳贊〉:「至其書世多有之,是以不論。論其軼事。」〈司馬穰苴列傳贊〉:「世既多司馬兵法,以故不論。著穰苴之列傳焉。」〈孫子吳起列傳〉:「吳起兵法世多有,故弗論。論其行事所施設者。」皆與此文例同。[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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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995年增訂版斠讎學,計增入「既誤且倒」、「依他篇加」兩條。詳王叔岷:《斠讎學》(台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專刊之三十七,1995年6月修訂版),頁9-10。
[2] 胡適:〈校勘學方法論〉,王國良、王秋桂編:《中國圖書文獻學論集》(台北:明文書局 1986年11月),頁423。
[3] 王氏《斠讎學》亦以孔子七世祖正考父斠商頌為可徵之斠讎之始,《斠讎學‧探原》一節述云:但吾人所謂之校讎,乃校定古籍。斠定古籍,其原甚早,俞樾序孫詒讓《札迻》云:余嘗案校讎之法,出於孔氏,子貢讀晉史,知「三豕」為「己亥」之誤,即其一事也;昭二十八年《公羊傳》「伯于陽者何?」公子陽生也,子曰:「我乃知之矣。」何劭公謂:「知公誤為伯,子誤為于,陽在,生刊滅闕。」是則讀書必逐自校對,亦孔氏之家法也。(王氏)案俞氏所稱子貢,乃子夏之誤,事載《呂氏春秋‧察傳篇》:子夏之晉,過衛,有讀史記者曰:「晉師三豕涉河。」子夏曰:「非也,是己亥也。夫『己』與『三』相近,『豕』與『亥』相似。」至於晉而問之,則曰「晉師己亥涉河」也。又見偽《孔子家語‧弟子解》,其文云:子夏,字卜商……嘗返衛,見讀史志者,云:「晉師伐秦,三豕渡河。」子夏曰:「非也,己亥耳。」讀史志者問諸晉史,果曰「己亥」,於是衛人以子夏為聖。字子夏,今本三字脫,讀史志者,今本者誤日,衛人以子夏為聖,今本脫人字,並據《北堂書鈔》百一引補正。孔子、子夏已略啟斠讎之法,惟斠讎之始,考之載籍,則當推原於孔子之先祖正考父(父,一作甫,同。)《詩‧商頌‧那》序孔穎達《正義》引《世本》云:正考甫生孔父嘉,為宋司馬,華督殺之而絕其世,其子木金父將為士,木金父生祁父,祁父生防叔,為華氏所偪,奔魯,為防大夫,故曰防大夫,故曰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紇,叔梁紇生仲尼。孔氏因云:「則正考甫是孔子七世祖。」,陸德明《釋文》亦云:「正考父,宋湣公之曾孫,孔子七世祖。」又據《孔子家語‧本姓解》云:(正)考甫生孔父嘉……,孔父生子木金父,金父生睪夷,睪夷生防叔,避叔氏之禍而奔魯。防叔生叔夏,叔夏生叔梁紇……(叔梁紇)求婚於顏氏,顏氏有三女,其小曰徵在……遂以妻之……生孔子。(王氏)案:華氏之禍,《史記‧孔子世家‧索隱》引禍作偪,與《世本》合,「防叔生伯夏。」,防舊壞為方,據《世本》及《史記》正。亦可證正考父為孔子之七世祖(《莊子‧列禦寇篇》成玄英疏,謂正考父為孔子十代祖,十乃七之誤。)……正考父斠《商頌》《國語‧魯語》閔馬父云:「昔正考父校商之名頌十二篇於周太師,以〈那〉為首。」韋昭解云:正考父,宋大夫,孔子之先也,〈毛詩敘〉曰:微子至于載公,其間禮樂廢壞,有正考父者,得《商頌》十二篇於周之太師,以那為首。」鄭司農云:「自考父至孟子,又亡其七篇,故餘五耳。」孔穎達《商頌正義》云:「言校者,宋之禮樂雖則亡散,猶有此詩之本,考父恐其舛謬,故就太師校之也。」所謂恐其舛謬而校之,正與斠讎之義合,竊以為正考父以前,未必無人斠書,然尚無載籍可徵,魯語所載如可信,則惟有推原於正考父而已。」詳王叔岷:《斠讎學》(台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專刊之三十七,1995年6月修訂版),頁7-13。
[4] 王叔岷:〈校讎通例〉,《國立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23期,(1952年7月),頁303。
[5] 王叔岷:《斠讎學》(台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專刊之三十七,1995年6月修訂版),頁20-21,〈斠讎學自序〉(1959年版舊序)。
[6] 先生於此一百二十四條下,亦有附條,如文字例又分:一、古文形近之誤。二、籀文形近之誤。三、篆文形近之誤。四、隸書形近之誤。五、草書形近之誤。六、俗書形近之誤。七、楷書形近之誤。詳前揭書,頁273-285。
[7] 同前注,頁273-275。
[8] 王叔岷:《斠讎學》(台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專刊之三十七,1995年6月修訂版),頁283-285。
[9] 即王念孫所謂「語之轉」,「語之變轉」,「聲之轉」,「一聲之轉」,「聲相近」,「古同聲」,「聲義同」,「聲近義同」,「音相同」,「古聲同」,「古聲相近」,「古同聲通用」,「古聲義同」,「聲近義通」,「聲義相近」,「聲義相通」,「聲同義同」,「聲近義同」等等,今人李建國《漢語訓詁學史》將之歸類為近、同、通、轉四大類。詳李建國:《漢語訓詁學史》(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 1988年6月),頁173。
[10] 〔清〕錢大昕:《廿二史考異》(台北:鼎文書局 1979年2月《近三百年讀書筆記彙編本》),頁76。
[11] 〔清〕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台北:洪氏出版社 1986年9月),頁1023下右。
[12] 王叔岷:《史記斠證》(台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專刊之七十八,1982年6月),頁25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