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央研究院文哲研究所籌備處(今之文哲所)於1998年4月出版的《左傳考校》,是王叔岷先生八十一歲時(1995)所定,據清嘉慶二十年江西南昌府學開雕之重栞宋本《左傳注疏》,舊說多采阮元校勘記,王引之《經義述聞》,俞樾《群經平議》,間參校日本竹添光鴻《左傳會箋》而成,先生《左傳考校》或補充舊說,或訂正舊說,而以創見為主,先生以為許慎《說文》所引之經傳異文,乃叔重改從說文,非其所見經傳舊文如此,此先生獨見,於《考校》之中頗有舉證,〈序〉中先生自謙此乃「衰暮之年,甘守章句」之作,其書雖不及《史記考校》卷帙之富,用力之勤,然圓熟之作,實非後輩所能所能及也。)
〈王叔岷先生對斠讎與訓詁之立場〉
先生曾於〈古書的校釋問題〉中論及校勘、訓釋古籍之重要性云:
研究古書,無論是哲學、史學、文學那方面,必須先有嚴格的校勘與訓釋的訓練。至少要借重經過嚴格校釋的古書,才更可靠[1]。
蓋書之不可讀者,乃傳刻之謬耳,若《漢書‧武帝紀》「蒿里」誤「蒿」為「高」,[2]如音近而訛也。蓋「蒿里」者,乃「下里」也,[3]墓冢墳塋之屬耳;「高里」者,[4]泰山之旁嶽也,則明堂封禪之倫矣。一字之訛,相去不啻天壤,則古書不可不校明矣。宋、元以降,版刻大興,而舛奪茲多,明儒不解,信筆妄改,訛塵謬灰,遂掩真本之跡矣。乾、嘉諸賢,欲掃塵揚灰,以申原旨,然宋元舊刊,不出秘藏之門,庋藏名家,未達斠讎之旨,廣博如杭東抱經,不得補《魏書‧禮志》,[5]精審如高郵王氏,未見《藏本》鴻烈。[6]此則嚴別校勘、訓詁之際者也。而考音之學,亭林始唱於前,竹汀發揚於後,流風所及,音近聲部之轉,逕解迂曲違礙,宋元舊刊之證,則置諸於後。所得或可徵於後,然穿鑿之過,當不可掩,方東樹《漢學商兌》議其輩云:
於是舉凡古今滯難不可通之義,而無不可通之,就其所得,誠亦有功,但求之太鑿,其傅會僻遠,歧惑學者,失亦不少。[7]
方氏《商兌》,多涉譏彈,然其所議評,亦有所中。如《淮南子‧原道篇》云:「此齊民之所為形植。黎累憂悲而不得志也。」,[8]「形植」、「黎累」之義難曉,清儒多以音訓,他書之證解之,如俞樾《諸子評議》卷二十九〈淮南內篇一〉解云:
樾謹案,王氏念孫據《文選‧江淹上建平王書》注訂黎累為黎黑,是也。惟未說植字之義,植當讀為殖。《管子‧地員篇》「五植之狀,甚澤以疏,離坼以臞瘠,是殖有臞瘠之義,形謂形體臞瘠也。」蓋從脂膏殖敗之義而引申之耳。[9]
案:除劉文典《淮南鴻烈集解》「黎累」作「黎黑」外,諸本皆作「黎累」,[10]是無由以古本定其誤也。後儒議論紛然,有以為王說或可從、俞說未塙者,如馬宗霍《淮南舊注參正》云:
俞樾迂曲說無當。《廣雅‧釋詁三》云:「植,多也。」此謂齊民形多黎黑也。王念孫《廣雅疏證》云:「植當謂蕃植也,字通作殖,殖,積也。」,又《廣雅‧釋地》:「植,種也。」《文選‧景福殿賦》李善注引《倉頡篇》:「植,種也。」《東京賦》:「植華平於春圃」薛綜注云:「植猶種也。」則知「植」之訓「多」,由於「蕃植」,蕃植,又由於「種植」也。《說文‧木部》植本訓「戶植。」戶植當為直立之木,因之種亦曰植矣。[11]
馬說以為「植」當為狀形之語,于省吾《雙劍誃諸子新證》亦云:
俞說未允,形植(案:市立反)猶後世之柴立,不應改讀為殖(案:常殖反)也。[12]
蔣禮鴻〈淮南子札記〉亦以俞說誤,並以「累」字不誤,王說亦非,其說云:
《易‧大壯》九三:「羸其角。」;《釋文》:「大索也」,王肅作縲,蜀才作累,張作虆。累即纍之省,然則累與羸通。《禮記‧玉藻篇》:「喪容纍纍。」鄭注云:「纍纍,羸憊貌。」亦其證也。黎言黑,累言憊,本自不誤,王氏改之,非是。俞氏讀植作殖,訓殖為瘠,亦不可從,形植即形體。《楚辭‧招魂》「去君之桓幹。」幹與植義一也。若如俞說,則形瘠黎黑,豈成文乎?[13]
案:蔣說是也,唯佐以他書,未實其證。考《淮南子》「植」字凡二十一見,[14]「殖」字凡三見,[15]「殖」字一作「蕃植」解,另二者為人名,可不具論。蔣禮鴻〈札記〉以「植」作狀形解,見〈本經篇〉:「縣聯房植」,高注云:植,戶植也,許注已佚,然《說文》云:「植,戶植也,从木直聲。」,[16]是高、許二說無別也。考「戶植」者,當為直立之木,徐鍇以為門之橫鍵,非。[17]又「幹、植」於《鴻烈》並舉之證,見〈兵略篇〉:「兵之幹植也」,高注於此無說,〈兵略篇〉後云「可一用云」,或作「體」解,〈脩誤篇〉亦云:「及至勇武,攘捲一擣,則摺脅傷幹」,是其證。
考前儒之說所以誤者,或功力不逮,據以改易,或僅持一端,妄生穿鑿,且通儒之改,多難見其誤,後哲欲正是非,則辭費而愈難。觀 王叔岷 先生之斠讎,多少斷是非而多述異同,先生之立場,蓋不欲混斠讎與訓詁也,其說云:
校勘的訓練,屬於校勘學,所謂校勘學,最基本的定義,就是訂正古書字句之學。……字句的訓釋,……屬於訓詁學。所謂訓詁學,最基本的定義,就是解釋古書字句之學[18]。
校勘重在訂正字句,訓釋重在解釋字句。精於校勘的不勉強解釋字句,恐怕字句有錯誤而不知。精於訓釋的,不輕易訂正字句,恐怕字句本可通而未悟。研究古書,應該校勘、訓釋的問題密切配合。否則,本是校勘的問題,卻誤會為訓釋的問題;或本是訓釋的問題,卻誤會為校勘的問題[19]。
〈 王叔岷先生對斠讎與目錄之立場〉
王先生以為「斠讎」之「斠」當為正字,而校者實為借字也,且「斠讎」之學,先生以為須界定為「恢復古書本來面目」之學也,鄭樵、章學誠之「考鏡源流」者,皆非「斠讎」本義也,先生《斠讎學》第貳章〈釋名〉云:
校讎字作挍,俗字也,《周禮‧夏官‧校人》,釋文云:「校字從木,若從手旁作,是比挍之字耳。」唐張參《五經文字‧手部》云:「挍,《經典》及《釋文》或以為比挍字,案字書無文。」《說文》有校無挍,但校之本義為「木囚」,實非校讎本字,段玉裁於校字注云:「凡校字古蓋無文,較、榷等皆可用。」又於較字注云:「凡言校讎,可用較字。」但榷之本義為「水上衡木,可用較字」;較之本義為「車騎上曲鉤」,亦非校讎本字,校讎字蓋當作「斠」,說文:「斠,平斗斛量也。」段注:「〈月令〉;斛甬,正權」,鄭注:「角、正皆謂平文也。」角者,斠之假借字,今俗謂之校,音如教,因有書校讎作此者,音義雖近,亦大好奇矣。《史記‧商君列傳》「平斗桶」,可證〈月令〉「角」字與「平」字同義,校、榷、校諸字,與斠讎之義無涉,雖皆可用,實假借字也,斠字音義既近,則校讎字當作斠,不得謂之好奇矣。清錢培《說文斠詮》、《新斠注地理志》即用「斠」字,本書名斠讎學,亦以此故。[20]
然恢復古書本來面目之學,實不止於勘定訛字也, 王叔岷 先生〈我與斠讎學〉一文即述其要云:
本來面目,包括作者(是否),書名(異同)、版本(早晚)、篇目(先後)、篇數(多少)、篇名(原貌)、字句(變異)、章節(竄亂)、篇第(分合)、散佚(包括殘缺)、真偽等。[21]
先生斠定古籍,皆合上旨,茲舉數端以證之,若文子一書,作者已難論斷,僅能論其承襲合書,〈文子斠證〉,其斠源流一條,皆由注字轉寫流變入手,其說云:
顧觀光〈文子札記序〉,謂文子乃「以《淮南子》割裂湊補而成。其出淮南者十之九;取他書者不過十之一。」其說極塙。是書剽襲《淮南》,每據許慎、高誘注以改正文,如《淮南‧原道篇》:「陰陽為騶。」高注:「騶、御。」《文子‧道原篇》騶正作御;(今本《淮南》騶作御,乃後人依《文子》所改。詳王念孫說。)〈俶真篇〉:「地不定,草木無所植。」高注:「植,立也。」《文子‧精誠篇》正作立;〈本經篇〉:「剛而不。」高注:「、折也。」《文子‧下德篇》正作折;《主術篇》:「而枹鼓為小。」高注:「小,細。」《文子‧道原篇》小正作細;〈兵略篇〉:「淅米而儲之。」許注:「淅、漬也。」《文子‧上義篇》正作「漬」。皆其明證。[22]
其斠抄本、刊本流別,亦以字句傳寫為依歸,如日本高山寺舊鈔卷子本莊子殘卷,先生據以斠今本《莊子》,並詳述鈔者妄竄之跡,其說云:
鈔本中已有成疏竄入,(如〈漁父篇〉:「孔子愀然自也曰:請問何謂真也?」「自也」三字,乃《成疏》竄入正文者。),其鈔寫年代,不可塙考,惟其來源,尚略可探索,檢陸德明《釋文》所引宋元嘉本,常與鈔本暗合。如〈庚桑篇〉:
正得秋而萬實成。
《釋文》本萬實作萬寶,云:「元嘉本作萬實。」是鈔本與元嘉本合。
夫函車之獸,分而離山。
《釋文》本分作介,云:「介,一本作分,謂分張也。元嘉本同。」是鈔本與元嘉本合,惟鈔本分字,後又抹去,而改為介,尚隱約可察,原本之真幾失矣。[23]
以上二端,可知先生之斠讎學,乃就章句之異同,而旁及考鏡流別也。雖與目錄家之法互異,然其復古人之舊則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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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叔岷:〈古書的校釋問題〉,《校讎別錄》(台北:華正書局 1987年5月),頁36。
[2] 《漢書‧武帝紀》云:「十二月,高里,祠后土。東臨勃海,望祠蓬萊。春還,受計于甘泉。」,高字誤,顏師古於「高里」引伏儼云:「山名,在泰山下。」又曰:「此高字自作高下之高,而死人之里謂之蒿里,或呼為下里者也,字則為蓬蒿之蒿。或者既見太山神靈之府,高里山又在其旁,即誤以高里為蒿里。混同一事,文學之士共有此謬,陸士衡尚不免,況其餘乎﹖今流俗書本此高字有作蒿者,妄加增耳。」,詳〔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台北:鼎文書局,1979年1月),頁199。
[3] 《漢書‧酷吏傳‧田延年傳》云:「賈氏以數千萬陰積貯炭葦諸下里物。」,顏師古引孟康注曰:「死者歸蒿里,葬地下,故曰下里。」,同前注,頁3665。
[4]《漢書‧郊祀志下》云:「十二月甲午朔,上親禪高里,祠后土。」顏師古注云:「高里,山名。解在武紀。」。同前注,頁1244。
[5] 案:《魏書‧樂志》之缺,盧文弨《群書拾補‧魏書‧禮志一》於「湯武所以」下補「先是有陳仲儒自江南歸國頗閑樂事」十六字。」,抱經自述其據《通典》,然此闕可見《冊府元龜》補之。詳〔清〕盧文弨:《群書拾補》(台北:世界書局,1982年1月2版《清乾隆五十五年抱經堂刻本》),《史部‧魏書‧禮志一》上。
[6] 說詳拙文頁7。
[7] 〔清〕方東樹:《漢學商兌》(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78年6月台1版),頁101。
[8] 張雙棣:《淮南子校釋》(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年8月),頁111。
[9] 〔清〕俞樾:《諸子平議》(台北:世界書局,1991年5月5版),頁341-342。案:王念孫《讀書雜志‧淮南雜志》卷一云:「黑,舊本作累,《文選‧江淹上建平王書》注引作「黑」,今遽改,詳〔清〕王念孫:《讀書雜志》(台北:樂天出版社 1974年2月2版《影印高郵王氏遺書本》),頁772上右-上左。
[10] 諸本計有明正統十年《道藏》本,劉泖生影寫北宋小字本(《四部叢刊》影印本),明弘治辛酉王溥校刊本,清乾隆五十三年莊逵吉校刊本等十二種。詳張雙棣:《淮南子校釋》(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年8月),頁2161-2166。案:于大成先生《淮南子校釋》以為劉泖生景寫本當為二十一卷本《鴻烈》之最古者(北宋仁宗),其說云:「書中匡、朗、敬、鏡、殷、貞、徵諸字皆缺末筆,當為北宋仁宗時刊本,原本為曹棟亭舊物,展轉歸于黃堯圃、汪閬源。咸豐之元,歸楊氏海源閣,後入大連圖書館,今不知何在矣。顧千里有景鈔本,並取以校莊刻,陳碩甫倩金友梅景鈔一部寄王懷祖,四部叢刊本則又倩劉泖生就金本景鈔者也。」詳于大成:《淮南子校釋》(台北:國立台灣師範國文研究所高級研究生畢業論文,1969年7月《作者自印本》),卷首,頁17。
[11] 馬宗霍:《淮南舊注參正》(濟南:齊魯書社,1984年3月),頁19。
[12] 于省吾:《雙劍誃淮南子新證》(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1999年4月《影印民國二十九年雙劍誃諸子新證本》),卷1,頁4下。
[13] 蔣禮鴻:〈淮南子札記〉,《義府續貂》(台北:木鐸出版社,1981年10月),頁27。
[14] 〈原道篇〉計四見:「故植之而塞于天地」;「此齊民之所為形植黎黑。」;「其行也,足蹪趎埳、頭抵植木而不自知也。」;「冀以過人之智植于高世。」。〈俶真篇〉計一見:「地不定,草木無所植。」。〈覽冥篇〉計三見:「植社槁而裂」(愚案:「植社」者,據楊樹達《淮南子證聞》,當作「置社」。);「夫井植生梓而不容甕;溝植生條而不容舟。」。〈本經篇〉計一見:「乃至夏屋宮駕,縣聯房植,橑檐榱題。」。〈主術篇〉計三見:「甘雨時降,五穀蕃植。」;「橋直植立而不動,俛仰取制焉。」;「教民養育六畜,以時種樹,務修田疇滋植桑麻,肥墝高下,各因其宜。」。〈兵略篇〉計三見:「兵如植木,弩如羊角,人雖眾多,勢莫敢格。」;「神莫貴於天,勢莫便於地,動莫急於時,用莫利於人。凡此四者,兵之幹植也。」;「錞鉞牢重,固植而難恐,勢利不能誘,死亡不能動,此善為充榦者也。」;〈說林篇〉計二見:「懸衡而量則不差,植表而望則不惑。」;「臥而越之,下材弗難;植而踰之,上材弗易。」〈人間篇〉計二見:「諸侯必植耳」;「使狐瞋目植睹。」;〈泰族篇〉計一見:「聞者莫不瞋目裂眥,髮植穿冠。」。
[15] 〈俶真篇〉計一見:「是故仁義不布而萬物蕃殖。」;〈精神篇〉計二見:「殖、華將戰而死,莒君厚賂而止之」;「殖、華可止以義,而不可縣以利。」
[16] 〔漢〕許慎:《說文解字》(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4月2版《影印清同治十二年陳昌治覆孫星衍刻本》),卷6上,頁13下。
[17] 段玉裁云:「《釋宮》曰:『植謂之傳,傳謂之突。』郭曰:『持戶鎖植也,見〈埤蒼〉。』邵氏晉涵曰:『《墨子》:「爭門關,決植。」《淮南》云:「懸連房植。」高曰:「植、戶植也。」植當為直立之木,徐鍇以為橫鍵,非也。』按今豎直木而以鐵了鳥觀之,可以加鎖,故曰持所植。植之引申為凡植物直立之直。」,詳〔漢〕許慎、〔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台北:書銘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92年9月6版《影印清嘉慶十三年刻本》),卷6上,頁35下。
[18] 王叔岷:〈古書的校釋問題〉,《校讎別錄》(台北:華正書局 1987年5月),頁37。
[19] 同前注,頁44。
[20] 王叔岷:《斠讎學》(台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專刊之三十七,1995年6月修訂版),頁5。
[21] 同前注,頁1。
[22] 王叔岷:〈文子校證〉,《國立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27期,(1956年4月),頁1。
[23] 王叔岷:〈跋日本高山寺舊抄卷子本莊子殘卷〉,《國立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22期,(1971年1月2版),頁162-1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