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國以來斠讎第一大家王叔岷(1914-2008)先生,已於2008年8月24日謝世,享年九十四歲。王先生以斠讎學蜚聲海內,較諸東原,石臞,亦無愧色。先生自謙早年欲以詩文名世,因受傅斯年先生影響,方改從斠讎之業,逾六十載而不倦。清季曾滌生思以詞章傳世,惜中年軍旅倥傯,晚年政務勞形,王壬秋以致身何太早譏之,先生青年欲詩文入階,晚年卻以向、歆之業傳世,人生學術之際遇,乃有可遇與不可遇之嘆。考先生謝世,師友桃李紀念專文,早已盈海內,筆者不歂固陋,以舊文一篇,以誌王先生不朽之業於萬一。上圖左為王叔岷先生,上圖右為任繼愈(1916-)先生。)
斠讎之學,實有廣狹二義,廣義者,「辨章學術、考鏡源流」之學也;狹義者,「校定字句,別其異同」之學也,清朱一新《拙盦叢稿‧無邪堂答問》卷二云:
劉中壘父子成《七略》一書,為後世校讎之祖,班志掇其精要以著於篇,後惟鄭漁眾、章實齋能窺斯旨,商榷學術,洞澈源流,不獨九流諸子各有精義,即詞賦、方技亦復小道可觀。[1]
然向、歆父子校讎中秘,其論述源流;撮旨序錄者,乃後世目錄之學也;正《易》、《書》之脫,明《晏》、《列》之誤,乃後世校勘之學也,鄭樵、章學誠以條別學術為校讎,以囿於字句為小道,此誠有見,惟淵源流別,究非今日之斠讎也。[2]昔正考父斠〈商頌〉,宋禮舛訛得明,子夏適衛,豕亥之謬方見,可見斠讎之業,自古即然。《文選‧左太沖魏都賦》李善注引東漢應邵《風俗通義》云:
案劉向《別錄》,讎校,一人讀書,校其上下,得謬誤為校,一人持本,一人讀書,若怨家相對為讎。[3]
又《御覽》卷六一八「正謬誤門」引劉向《別錄》云:[4]
讎校者,一人持本,一人讀析,若怨家相對,故曰讎也。[5]
欲明源流,當求古人定本,欲得古人定本,則古書不可不校,清孫得謙《劉向校讎學纂微》以為劉向校書欲「使書之脫誤悉從辨訂之耳」,[6]可知「校讎」者,當含「訂正古書字句之學」,即「恢復古書本來面目之學」也。蓋斠定字句,至清代方成專門之學,清儒校書之法,蓋審訂底本、通其校例,博參證據,推音求形四法,[7]逮及民國,郭沫若、馬敘倫、楊樹達等繼之,輔以新出之金石文獻與近代音訓之學,故能突出古人,啟迪後學。惟學術遞擅,代有其說,前人苦詣,難以超越,宿儒凋零,乏人提倡,以台島「子部古籍」為例,今日年輕學人,多義理探微之述,而闕校釋古籍之業矣,胡楚生師〈四十年來台灣地區子部古籍校釋整理之成果及其檢討〉一文論此現象云:
四十年來(1951-1990),台灣地區的學者們,對於子部古籍校釋整理,四十年代,可以視為是起步階段,人才也較稀少,五十及六十年代,為鼎盛階段,從事於此項工作的人員也較多,至於七十年代,則為衰退階段,工作的人員也較前減少。學者們對於子書研究的興趣,已經逐漸轉變為思想義理的探索,其中原因,一方面,固然是子書校釋,功夫積累,如有一二大成的作品出現,後來的學者們,再想要踵事增華,已難有所踰越,只好另尋他途,作為研究的方向。另一方面,也是由於時代的改易,風氣的轉變,一般基礎性及較為艱苦的校釋整理工作,已較難引起青年學人的研究興趣。[8]
在台前輩學人中,斠讎之業最著者,惟 王叔岷 先生一人, 王 先生博貫群書,淹通四部,所研理、斠讎、箋證、詮釋之古籍,難以數計,且對所斠群籍,若有新義,輒不辭耄老,親力續訂,如 王 先生民國三十六年(1947年),即已完成《莊子校釋》,先生以為行篋乏書,所見不塙,且《校釋》多別字句異同,未能暢紓《南華》微旨,復於民國七十七年(1988年)完成《莊子校詮》。而先生用力最長之《史記斠證》一書,自民國五十四年(1965年) 三月二十四日 初撰,至民國七十年(1981年) 八月三十一日 寫定,歷時十七年,雖不及 張森楷 先生《史記新校注稿》五十年六次易稿,然先生全力親為,[9]又能廣採前人注疏考證,故其價值或出張森楷《新校注稿》之上,八十後則勉力成《左傳考校》等書,[10]實當代斠讎方家,蓋先生於乾嘉諸儒基礎上往前邁進,無論校勘、訓詁,斠讎方法,皆後出轉精,然先生之說浩繁,所斠之籍亦多,欲述先生大義,篇幅無多,欲引手斠諸籍,又恐不瞻,謹先生「校讎學之定義」、「斠讎材料之新義」、「斠讎通例」三端,以述先生之鴻博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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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清〕朱一新:《拙盦叢稿》(台北:文海書局,1968年4月),卷2,葉3右。
[2] 案:姚名達《中國目錄學史》論近世目錄與校讎分途之源云:「校讎在目錄之先,目錄為校讎之果,古之書籍,未經校讎,難於著錄,兩事相因,不易分辨,中世以藏書為炫燿,秘府往往抄寫舊書為一律,故校勘整理俱所不免,寫定以後,亦有目錄,近世私家善讀書者,則廣勘眾本,考定異同,擇善而從,蔚成專科之學,藏者不必能校,校者不必自藏,目錄學與校讎學(校勘),遂截然兩途也。」詳姚名達:《中國目錄學史》(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8年2月台9版),頁177。
[3] 〔南朝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文選》(台北:藝文印書館1998年12月13版《影印清嘉慶十四年重刊南宋淳祐本》),卷6,葉22右。
[4] 「錄」,《御覽》作「傳」,王叔岷先生以為「涉上下文傳而誤」。詳王叔岷:《斠讎學》(台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專刊之三十七,1995年6月修訂版),頁4。
[5] 〔宋〕李昉等撰:《太平御覽》(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 1997年7月台7版《影印南宋慶元五年蜀刊本》),卷618,葉3右。
[6] 〔清〕孫德謙:《劉向校讎學纂微》,楊家駱編:《校讎學系編》(台北:鼎文書局 1977年8月),頁25下右。
[7] 清儒校勘,以高郵王氏父子為最精,孫詒讓〈札迻序〉述其校法云:「以舊刊精校為依據,而究其微旨,通其大例,精研博考,不參成見,諟正文字舛訛,或求之於本書,或旁證之要籍及援引之類書,而以聲類通轉為之關鍵。」雖為一端,亦可知此輩法門云。詳〔清〕孫詒讓:《札迻》(台北:世界書局 1975年5月3版《影印清光緒二十年刊本》),頁210上右。
[8] 胡楚生師:〈四十年來台灣子部古籍校釋整理之成果及其檢討〉,《書目季刊》第30卷2期(1996年9月),頁13-14,胡師此文又述及台灣四十年來提倡的源頭及學風轉變的概況,其說云:「四十年來,台灣地區,校釋子部古籍的風氣,大抵出自兩處源泉,一處是中央研究院的歷史語言研究所,另一處是幾所設有中文系所的大學,其中,倡導校釋子部古籍風氣的大師,在史語所的有王叔岷先生、周法高先生,在台灣大學授課的有王叔岷先生,在師範大學授課的有高明先生,蔣復璁先生、楊家駱先生,在輔仁大學授課的有嚴靈峰先生,在文化大學的有潘重規先生,四十年來,在他們幾位大師的教導培育之下,目前已屬壯年一輩的學者們,像于大成、阮廷卓、金嘉錫、田宗堯、左松超、蔡信發、鄭成海、劉文起等人,他們的著作,也都有著相當傑出的表現。而上述兩處源泉,向上推尋,其師承淵源,學術影響,也都可以追溯到高郵王氏父子的校勘訓詁之學。可是,近十年以來,學術風氣,已在逐漸轉變,大學中的青年們,從事此種基礎性研究的,人數已逐漸減少,青年學人以校釋整理子書而取得碩士博士的著作,也日以罕見,青年們對於子書研究的興趣,多數已經轉移到對於子書思想的評論、批判、解析與比較,這種情形,一則令人以喜,一則也不免令人憂心忡忡。」;詳前揭文,頁15-16。
[9] 王叔岷先生於〈斠證史記十七年〉一文中述其辛勤云:「每天教書、指導、應付瑣事之暇,便伏案撰寫,集中心力,不知厭倦,但一放下筆,便感到疲困不支了……到了長假時間,朋友們都休息旅遊去了,我卻以為我的時間到了,這是全屬於我的時間,更加倍利用,加倍寫《斠證》,就這樣日復一日,月復一月,一年復一年的寫下去……」詳王叔岷:《史記斠證》(台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專刊之七十八,1982年6月),頁9。
[10] 王叔岷先生於《左傳考校》自述其書之成於西元1995年7月30日。詳王叔岷:《左傳考校》(台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1998年4月),卷首,頁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