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太祖趙匡胤(927-976)坐像,圖軸絹本,縱長191公分,橫長169公分,現藏台北外雙溪故宮博物院,為臨北宋開封畫家王靄本)
唐宮夜視邈佶烈,憂民一念通天闕;
帝星下射甲馬營,紫霧紅光掩明月;
殿前點檢作天子,才頤大口空誅死;
重光相盪兩金鳥,十幅黃旗上龍體;
中書相公掌穿爪,不死不忍祕鴻寶;
畫觚學士獨先機,禪授雄文袖中草。
君不見,
五十三年血載途,五家八姓相吞屠;
陳橋亂卒不擁馬,撫掌先生肯墜驢?
―張憲,〈陳橋行〉。
王位爭奪之殘酷激烈,中外史乘書之不絕。中國自秦漢以來,行專制政體,皇位尤尊,人生如戲,在人生戲臺上最熱鬧的角色,莫過於玩弄政治的朋友。是以,凡不甘寂寞者,無不嚮往既可愛又齷齪的政治,成日「大丈夫當如是也」、或曰「彼可取而代之」。當然並非人人想登上最高樓,許多人在樓下跑跑龍套,已感熱鬧。就連一些書呆子,也耐不住寂寞,一有機會,必向權貴亂拋媚眼,傳達用世之意,成半抱琵琶,欲語還休,令人「感冒」不已!
雖有如此多的人想作政治秀,但自古以來,好秀實在無多。你爭我奪,羅織誣陷,已屬上焉者,千焉者則人頭落地,甚至血流成河,不忍卒睹。在鮮有的政治好戲中,如果讓我們提提名,宋太祖趙匡胤無疑可得金像獎的最佳男主角。毛澤東曾說,革命不是請客喫飯,但宋太祖革柴周之命,就是像請客喫飯那樣從容、高雅,更不用說杯酒可以釋兵權了。明宣宗曾讚美道,「宋太祖陳橋之變,一號令之間,秋毫無犯,極生民於淪溺,革叔季之兵禍」。從秦始皇到愛新覺羅,政權的轉移,實在沒有比宋太祖所安排的更加和平與美妙。
〈黃袍加身的幕前幕後〉
周世宗於即位後的第六年,死於任上,幼主恭帝即位。翌年〈九六○〉春天,北漢勾結契丹入寇,趙匡胤以羽林軍軍頭的身分出師禦敵,但部隊從東京〈今開封〉北上,至陳橋驛休息,半夜五鼓時刻,軍士們忽在驛門聚集,宣言要以他們的軍頭當皇帝。雖有人想阻止,大家都不聽。快天亮時,大夥兒逼近趙匡胤的寢所,弟弟趙匡義進入寢室報告怎麼一回事。哥哥大驚失色,趕快起床,走出來一看,許多軍官亮出他們的兵器,站在庭上,齊聲說:「軍中感到無主,要以你太尉為天子」!趙匡胤還沒有來得及回答,就有人以黃袍加諸其身,大家一起拜伏於地,高呼萬歲,聲聞數里。在古時候,穿黃色衣服的是一般老百姓,到隋文帝時,改服烏紗帽黃袍,皇帝與百官都穿黃袍,至唐代只有皇帝才能穿黃袍,黃袍加身就是要做皇帝。
趙匡胤雖一再婉拒,但沒有人聽。於是,眾將把他恭掖上馬,擁逼南行。趙匡胤知道事已不可免。乃攬轡駐馬,對諸將士說:「你們這些傢伙,自貪富貴,卻強要我當皇帝。假如你們果能聽從我的命令,我還可以當,否則,我絕對不幹!」諸將士一起下馬,齊聲說:「唯命是從!」趙匡胤於是說:「現在的小皇帝與老太后,都是我平日事奉的人,在朝廷上的公卿大臣,都是我平起平坐的同事,你們對他們必定不可亂來。近世的帝王,一舉兵入京城,必定縱兵搶掠,你們一定不可如此。你們如果答應我,事成之後,一定重賞你們;不然的話,我會處你們死刑。這樣行嗎?」大家一起答道:「行!」於是,重新整飭隊伍,同南返回京師,從仁和門入城,市街安堵,百姓不驚。
趙匡胤進登明德門之後,命今他的衛隊歸營,自己回到辦公室。不久,諸將簇擁著相公范質等來到。趙某人見之,立刻流淚滿面哭喪著臉說:「我今天對不起天,對不起地,竟到這個地步!」范質責問道:「先帝待你像兒子一樣,他屍骨末寒,你竟做出這種事!」一個名叫羅彥瓌的軍官,遂按著寶劍,厲聲向范質一班人說:「我們覺得需要有一個領袖,立即要有一個真正的天子!」范質緊張失措,指甲幾乎戳破王溥的手掌,大家相顧無計,只好一起降階列拜,即錢牧齋詩句所謂「趙家點檢席帽來,挾頭學究迎門拜」。並召集文武百官前來參見,翰林學士陶穀早有準備,從衣袖中拿出周恭帝禪位的詔書,趙匡胤北面拜收,然後登上崇元殿,一身禮服,即了皇帝的大位,成為歷史上的宋太祖,終結了五十三年來五個朝代,八個君主的互相砍殺,也難怪有神仙之術的陳搏聽說趙匡胤稱帝,高興得從驢子上摔下來,撫掌大笑說,從此天下定矣,牧齋不云乎:「最是王龍酣睡客,夢中失笑墜驢歸。」[1]
這一段根據司馬光《涑水紀聞》與脫脫《宋史》的描述,已足令人飽覽臺上的劇情。如此順理成章的劇情,豈是沒有導演而可排演得出來的?《宋史.趙普傳》就有疑論:「陳橋之事,人謂普及太宗先知其謀,理勢或然。」誰是幕後的導演呢?事後有人說,在黃袍加身前,軍中有一個會看天象的苗訓,曾看到太陽下面另有一個太陽,黑光摩盪久久不散。這是「天命說」在傳統中國很流行,詩人張憲就說趙匡胤的誕生,乃五代唐明宗在晚上祝禱上蒼,降生聖人的結果,所以是天上星宿下凡,故出生時有紫霧紅光的祥瑞。換言之,導演這齣戲的是上帝,古人或可信,今人實難信。另一種事後的說法,特別突出趙普與趙匡義在諸將中的擁立之功。這是趙匡義當了宋太宗之後,在自己臉上貼金之言,也難取信。
看來看去,幕後的導演除了趙匡胤本人外,沒有別人。周世宗生前怕人纂位,殺了許多方面大耳相貌堂堂的將領,卻遺漏了趙匡胤,那些人豈不是自白死了?周世宗駕崩後,這個軍頭乃是第一號「強人」,他如果真心效忠孤兒寡婦,誰會、誰敢強迫他奪權?他的將校們如此聽命辦事,不出差錯,竟會不奉他的命令,貿然發動擁立這等大事,誰能相信?所以無論天象以一日取代另一日,或黃袍覆加龍體,都是野心家自導自演的好戲,不過是如錢牧齋所說:「香孩兒占銀世界,藤六漫天作狡猾。」王夫之說,「眾往聿歸,且有騎虎不下之勢,宋太祖所謂黃袍加身不由汝者」,並不盡然。本身沒有實力,受人擺佈,自當別論,如宋理宗時〈一二二五〉,湖州人潘壬擁鎮王趙竑至州治,以黃袍加身,趙竑嚇得大哭,但又不得不從,最後只好相約不傷太后,只數史彌遠的罪狀,結果被史彌遠平定,趙竑自殺,同樣是黃袍加身,卻不能同日而語。
趙匡胤如此順利的黃袍加身,當然也有客觀的歷史背景。簡而言之,中原經過半個多世紀的擾攘,人心思治,如宋儒邵雍的〈觀五代〉所說:「自從唐季墜皇綱,天下生靈被擾攘;社稷安危懸卒伍,朝廷輕重繫蕃方;深宮寒木固然脫,未旦小星猶有光;五十五年更王姓,始知除掃待真王。」總要有人起來統一,恢復秩序,維護和平與穩定,宋太祖在不動聲色之間做到了。
〈杯酒釋兵權的醉翁之意〉
宋太祖佔據龍座後,自然要立即消除別人依樣畫葫蘆、自導自演的可能性,這就是杯酒釋兵權。有一晚,皇帝與老同志石守信、王審琦等喝酒,酒酣耳熱之後,皇帝要左右服侍的人離開,然後向老同志們說:「如果沒有你們的幫助,我不會有今天,我永遠不曾忘記你們的恩德。但做皇帝也太艱難,遠不如當節度使快樂,我簡直整晚都無法睡好覺!」石守信等一起問:「為什麼呢」?皇帝回答:「並不難知道,請問誰不想做皇帝呢?」石守信等一起跪下來磕頭說:「陛下為什麼說這種話!現在天命已定,誰還敢有不軌的異心!」皇帝說:「不然,你們雖無異心,但你們手下的人想貪圖富貴,你們有什麼辦法?一旦把黃袍加在你身,你雖不想做,也不可能。」那一批老同志一邊磕頭,一邊流淚說:「我們這些臣僕笨得沒有想到這一點,希望陛下哀憐,給我們指示一條生路。」皇帝於是說:「人生像白馬飛越過縫隙那樣快速,所以想大富大貴,不過是多積些金銀財寶,自己好好地享用,連子子孫孫都無貧乏之虞。你們為什麼不釋去兵權,達一些好的房地產買下來,為你們的後代立下永久的產業,並多養一些歌星舞女,陪伴你們飲酒作樂,以終享天年。這樣的話,若臣之間,既無猜嫌,上下便可相安無事,豈不是很好嗎?」老同志們聽後,一再拜謝道:「陛下如此為我們設想,我們的生肉或死骨,都難相報!」第二天一早,老同志們一起說有病,請解除軍權。皇帝一一答應了他們的請求。錢牧齋感嘆這批將軍,掃蕩江淮、閩廣,好不威風,卻被一杯酒解決了:「江淮掃蕩閩廣灰,不敵銷寒酒一杯。」
宋太祖邀請老同志,顯然不是純飲酒。他於飲酒之前已有劇本在胸,知道如何演出,終於以「大家樂」收場。杯酒釋兵權,並不是釋藩鎮的兵權,釋的是禁軍軍頭的兵權,聶崇歧已有考證。宋太祖本人就以禁軍軍頭奪權成功,他這個軍頭能黃袍加身,其他軍頭為什麼不能?他知道他們也能,所以要使他們不能。要使他們不能,辦法很多,諸如明太祖殺功臣的辦法、史達林〈Stalin〉大審判的辦法,或者加一個叛亂罪、如敬不報罪。相比之下,宋太祖借酒演戲,淚眼汪汪,作無奈狀,畢竟顯得文明得多,至少不必用流血與製造冤獄的辦法來解決問題。不流血的改朝換代,英國人稱為「光榮革命」。宋太祖豈不比克林威爾〈Oliver Cromwell〉更上層樓嗎?
但是杯酒釋兵權也有後遺症,宋太祖武力猶盛,臥榻之旁他人酣睡,平定四川的孟昶後,昶婦被俘,有詩曰:
君王城上豎降旗,
妾在深宮那得知;
十四萬人齊解甲,
寧無一個是男兒!
亦可略見趙匡胤的軍威。然而消除暴亂,四海宴然之後,武備逐漸不修,到宋神宗時,就已感到備邊無人,王船山以為是「懷黃袍加身之疑,以痛抑猛士」之故。宋太祖〈初日詩〉有云:「欲出未出光邋過,千山萬山如火發;須與走向天上來,趕走殘星趕走月」,趕走星月之後,太陽難道不覺得孤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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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案:指清末民初的大詩人與文壇領袖錢謙益,此人歷事明、清兩朝,有文才而無風骨,被後人目為二臣。本文詳汪榮祖:《詩情史意》(台北:麥田出版社,2005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