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蘭芳飾演《貴妃醉酒》中的楊玉環) 蘭方的花旦戲,經過一批文人的匠心,也有了大大的改善。他能演傳統樂且淫而俗不傷雅。後來醉酒的楊貴妃比以前思凡的小尼姑也高明多了。
在「太真外傳」裏,你看在華清池賜浴之後,那玉環妃子在百花亭畔,喝得七分酒意。想起那鬍鬚滿腮的老頭子,不能不使她失望,在那白玉臺階邊,她徘徊上下,酒興催人,情難自己。她把雙手緊緊按住腰下,懶洋洋地躺在臺階上,眉尖下洩露出最淫蕩的眼光來。這時台後的樂隊打低了調子,以二胡三弦為主,奏出一段悠揚的「柳腰錦」,接著板鼓篤落一下,京胡提高了調子,轉入二黃倒板,再轉頂板,她醉態酣癡的唱道:「……這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這時萬縷春情自丹田內湧出,她委實不能自持了,不禁柔弱無力地舉起手來,叫道:「高-力士;……卿家在那裏……」誰知那聰明的中國皇帝早就料到這一著。那在一旁愛莫能助的太監,高力士,應聲輕輕的跪下道:「娘娘……奴才……不……不……」她再舉起手來招一招,叫道「力-士。」
在這嬌滴滴的聲音裏,舞臺下千百個觀眾不覺都停止了呼吸。千百張「劇情說明書」被人們不知不覺地搓成無數個小紙球。性子急的男士們這時恨不得一躍上臺把高力士推向一邊;女觀眾們也同樣地局促不安起來,因為她們知道演這個痛快淋漓場面的不是女性的楊玉環。而是男性的梅蘭芳!
就在這緊張的幾分鐘內,有的女士們竟被人在手上偷走了鑽石戒指;老大爺們也有被小偷在這時割去了狐皮袍子後面的下半幅。那坐在前排的英、美公使們,也不禁緊緊地拉住他們身邊「密賽絲」(Mrs.)們的手,輕輕地叫一聲「汪達否」(Wounderful)。在他們洋人面前唱京戲,本是對牛彈琴,但在這場合下,蹤使是牛也要為之情思蕩漾的!據說美國駐華公使芮恩施(Paul S. Reinsch)就是這樣而向徐世昌總統提議邀請蘭芳遊美的。
那在台下看得出神的詩人易順鼎,這時也「煙絲披裏純」(Inspiration)一動,做出一首「萬古愁曲」來。他說:「此時觀者台下百千萬,我能知其心中十八九,男子皆欲娶蘭芳以為妻,女子皆欲嫁蘭芳以為歸,本來尤物能移人,何止寰中歎稀有;……籲嗟乎!謂天地而無情兮,何以使爾如此美且妍?謂天地而有情兮,何以使我如此老且醜?」
籲嗟乎!看過蘭芳的戲,而自歎「老且醜」者,新夫婦尚且不免,況易老夫子乎!
真是像演「貴妃醉酒」這一類的戲,如演員們自己的秉賦內,沒有這種縱是女性也少有的浪勁,是不能體會得那樣淋漓盡致的。但是梅蘭芳這個尤物,他就能模擬得維妙維肖。
這兒是在萬馬軍中,那個蓋世英雄的西楚霸王被十萬漢軍圍困在垓下。眾叛親離的結果,現在是四面楚歌,滅亡就在旦夕。在這種絕境裏,唯一對他忠貞不移的,便是那個隨他轉戰十餘年的妃子,溫柔多情的虞姬。可是現在這一對英雄美人已到了最後生離死別的時候了。
當時繡著一株碩大梅花的繡幕緩緩地卷上時,你可看到在那連宵突圍不成,現在倦極而臥的彪形大漢的身旁,徘徊著一個我見猶憐脆弱的女子。這時是月到中天,隱約可聽出四周喊殺之聲。在這個淒涼的軍帳內,為讓他休息一忽兒,她默默地走出帳外,時當初秋天氣,眞是「雲斂晴空,冰輪乍湧,好一派新秋光景……。」要不是國破家亡,這一番夜色該多值得留連。……她徘徊在月光之下,心亂如絲。這時後臺的樂隊奏出了幽怨的二黃南梆子。她清晰的唱道:「……大王爺,他本是,剛強成性,……屢屢地進忠言,他總不聽……。」她不禁思潮起伏,愁愛交煎……。忽然武場內敲起「東──倉」,接著便是一陣大鑼大鼓,一陣楚歌聲,敵人已殺進城來。她倉惶地逃入帳內,忙叫「大王──醒!」
那個餘威猶在的項王,一覺醒來,知情勢已到最後關頭。現在他倆是被困在十萬軍中,項王所餘數十騎耳!挾一個柔弱的虞姬一道突圍,勢所不能;撇她而去,於心何忍。英雄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此情此景,縱然是西楚霸王,也不禁熱淚盈眶,發出了哀鳴。那花臉緊緊地拉住她的手,悲壯的唱道:「十餘年,說恩愛,相從至此,眼見的,孤與妳,就要分雖……。」但是在他身邊那個依依不捨的小鳥,卻仍然凝視著他,叫著「大……王……呀!」
也就在這一聲裏,不知道有多少個觀眾的手帕為之濕透了。
在二十四小時之內,你可看到蘭芳由一個浪勁十足的楊玉環變成一個以身殉情的虞姬。這是人類性靈中相反的兩面,但兩個都達到了極端,沒有這種天賦的人,是模擬不出的,而蘭芳的秉賦中便蘊藏著人類性靈最高境界中的無數個極端。所以他無論模擬那一種女性美,都能絲絲入扣,達到最高峯。
那些只會「擁而狂探」(用沈三白語)的碧眼黃鬚兒,對我們以男人扮女人的舊劇搖頭長歎,那只能怪他們自己淺薄;不就是他們所看非人。試問今日天下有幾個女人,比我們的梅蘭芳更「女人」?如果女性演起來,還沒有我們男性的女人夠勁,那憑什麼女人要獨霸女性的藝術。
民國初年,北京女伶之禁大開,但是千百個女伶,就是這樣地在蘭芳面前垮下去了。一九一七年二十七萬的北京觀眾把蘭芳選為全國第一名旦。如在清末他就是「花國狀元」了。
同年,那與我們有同好的日本人,重金禮聘,把蘭芳接到東京去。在那輝煌燦爛號稱遠東第一的東京大舞臺開幕典禮中第一個捲簾而出的不是旁人,正是我們的梅蘭芳!
在日本幾個月的勾留,六千萬的日本人為他瘋狂起來。本來事也難怪。須知那坐在第一號包廂內的皇后和公主們所穿的服飾,也不過是那被三萬日本派往唐朝的留學生帶回去的,長安市上婦女所穿的式樣罷了,和我們長生殿內楊貴妃所穿出來的「宮樣」如何能比。
男子不必提了。日本少女們則尤為之顚倒。蓋日本女子本卽羡慕支那丈夫,蘭芳一來正搔著癢處。她們被弄得如醉如癡。有的乾脆痛快淋漓地寫起情書來。那些芳子、蕙子們把蘭芳哥哥叫得甜甜蜜蜜。梅郎返滬後,她們好多都喪魂失魄,整日價愁思睡昏昏。由於日本仕女對蘭芳的愛慕,日本權貴於一九二四年,又把梅郎請去一次。東京不比紐約,梅氏在日本是可長期演唱的。但梅郎究竟不是櫻花,東瀛何福消受。他之匆匆去來,眞是留得扶桑,薄幸名存。
日本歸來後,不用說蘭芳已是遠東五萬萬人所一致公認的第一藝人了。但是就在蘭芳東渡之前,他已是北京罕有的「闊佬」了。民國三、四年後,梅氏每天的收入是自五十元至一百元不等,至於千元一晚的特別演出還不在計算之列。外交宴會,紳商酬酢,幾乎非有蘭芳出演便不能盡歡。到北京遊覽的外籍遊客非一訪梅宅不能算到過北京。瑞典皇太子格斯脫(S. A. R. Prince Gustavus Adolpho),印度詩人泰戈爾均曾踵門造訪。生意經最足的美國華爾街大亨,對梅氏也一擲千金無吝色。一九一九年美國一批銀行家結隊作北京之游,請蘭芳演唱了三十分鐘,他們便奉贈酬金美鈔四千元。論鐘點算這恐怕是世界上藝人收入的最高記錄。那在一旁看得目鈍口呆的美國窮文人蘇格爾說這是千眞萬確的,因為這個數目就是開這張支票的人告訴他的。須知那善於把「生意當生意做」(Business is Business)的美國大亨是最考究一分錢一分貨的。如果無所獲,他們是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
但是這時的梅蘭芳沒有因成功而自滿,或是因多金而以富貴驕人。他孜孜不倦,勤于所習。在北京深居簡出。外人在舞臺之外,很少看到他。歐美畫師,想替這位名人畫一兩張速寫像也很難如願,據說是因為梅郎羞怯,不願多見生人。
他於練習本行技藝之外,也勤于習字畫畫。蘭芳寫得一手秀如其人的柳字;也能畫幾筆疏影橫斜的梅花,出手都很不俗。
他不煙不酒,起居飲食甚有規律,私生活十分嚴肅。對他一舉一動最好獵奇的歐美記者,也都說他沒有沾染絲毫不修邊幅的習慣(Bohemianism),並且和他接談之後,大家都有個共同印象,說他像一個極有修養的青年學者。
不過蘭芳究竟是一代風流人物,于兩性之間,難免也有佳話流傳。被動的不算,主動的則有他與余派鬚生,名坤伶孟小冬的戀愛故事,這是盡人皆知的。為此蘭芳家庭中也曾鬧倒過葡萄架。那為蘭芳作伐的人,也因此在臉上被抓出個永誌不忘的疤,這些。在蘭芳出身的社會裏,本是賢者不免的事,不必大驚小怪。
就在這樣平凡而不平凡的生活裏,蘭芳在北京一年年地過下去。他的身價自然是與他底唱片一樣,與日俱增。但在他底歌聲裏,世界和中國的政局,都有了滄桑之變。尤其是「北京王」的興衰。短短的十來年內,他看過袁世凱、張勳、曹錕、吳佩孚、段祺瑞、馮玉祥……的此起彼伏。但每個北京王對他總都有著同樣的愛護,蘭芳對他們當然也無心拒客。至於後來人傳說他與二張─張作霖、張宗昌─的特殊關係,則難免言過其實耳。
歲月不居,革命的浪潮終於沖到華北,北伐軍於一九二八年進了北京。北洋軍閥便連根結束了。北京改為北平以後,蘭芳才第一次掙脫了與中央執政者的直接關係,其後他才逐漸掌握了自己的命運,不再受達官貴人們操縱了。
國民政府定鼎南京之後,蘭芳出國獻藝之舊念複萌,於是乃正式籌備起來。為適應西方觀眾的嗜好;為啟發他們對東方藝術的認識,蘭芳的舊劇需要徹頭徹尾的整理和改編,任務之繁重,自不待言。
而其中最重要的,卻是要把中樂西譜,以便洋人按圖尋聲。北京大學音樂系的劉天華教授乃接受了這一項繁重的工作。經過一批中西樂家的長期合作,劉教授把蘭芳的幾支名歌都五線譜化了。西皮譜入F調,二黃譜入E調;南曲則譜入D調。一板三眼,自然是四分之四拍,……毋待多言。